谷雨这天,山雾像层薄纱,把青石崖的老碑罩得朦朦胧胧。沈未央踩着湿漉漉的苔痕往上走,手里捧着卷旧宣纸——是要给护林七子的纪念碑拓字的,纸是货郎从州府捎来的,带着点淡淡的檀香味,赵念山说这纸“吸墨牢”,能把碑上的字拓得清清楚楚。
“未央姐,碑上的字都快被雨水泡平了!”火旺举着个小铜锤跑在前面,锤是从李大叔的工具箱里翻出来的,锤柄缠着圈旧麻绳,是当年老马怕他握不住缠的,绳结处磨得发亮。
沈未央蹲在碑前,指尖抚过“护林七子”四个大字,笔画里嵌着些陈年的泥,边缘被风雨啃得有些模糊。“得先把缝里的泥抠出来,”她从兜里掏出根细铁钎,是用护林队的旧马蹄铁磨的,“李大叔当年拓碑,能蹲在这儿抠半天,说字得干净了,拓出来才像样。”
赵念山扛着罐墨汁上来,罐子是粗陶的,上面印着个褪色的“墨”字,是当年队里共用的,罐底还留着李大叔不小心磕的豁口。“这墨得调稀点,”他往墨里兑了点山泉水,用块旧墨锭慢慢研,“碑石吸墨,太浓了拓出来的字发僵,没灵气。”
安仔拿着块软毛刷,小心翼翼地刷着碑面的苔,毛刷是周婆婆用旧麻线扎的,毛梢有点秃,却刷得格外仔细。“俺爹说,这碑上的字都是用护林爷爷的血汗写的,”他仰起脸,鼻尖沾着点墨,“咱得让字亮堂堂的,让过路人都能看见。”
沈未央把宣纸铺在碑上,纸角用石块压住——是从老营盘遗址捡的,上面还留着当年垒墙的凿痕。“得用湿毛巾把纸洇透,”她用毛巾轻轻拍着纸背,“李大叔说,纸得像贴在碑上长出来的,拓出来的字才带筋骨。”
墨香混着碑石的腥气漫开来,山雾渐渐散了,阳光透过山楂树的缝隙,在碑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赵念山蘸了点墨,用拓包在纸上轻轻拍,“护”字的轮廓慢慢显出来,笔画里还能看出当年刻碑人特意留的锋芒。
“你看这‘护’字的点,”他指着纸上的墨痕,“刻得像颗山楂果,当年石匠说,这是护林人的心,得沉甸甸的才立得住。”
火旺学着他的样子,拿着小拓包拍“林”字,墨汁溅在他的袖口上,像朵小小的墨花。“俺拓的字,要寄给州府的学堂,”他拍得格外用力,“让城里的娃也知道,咱守善乡有群护林的英雄。”
白灵狐蹲在碑旁的山楂树下,尾巴扫过地上的墨渍,像在给字描边。霜雪则叼来块干净的布,铺在碑前的石头上,像是给拓字的人垫手,动作里带着股小心翼翼的敬。
周婆婆提着竹篮来送干粮,篮里的玉米饼还冒着热气,旁边放着块旧砚台——是李大叔拓碑时用的,砚池里还结着层墨垢。“当年你李大叔拓完碑,总爱坐在这碑前啃饼,”她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块饼,“说看着字,就像看见老伙计们坐在旁边,跟他分着吃。”
货郎挑着担子上来时,担上的拓片夹子晃悠着,是来取拓好的字的。“张主簿说要把这些拓片镶在纪念馆的墙上,”他放下担子,从怀里掏出张新刻的木牌,“这是给新栽的山楂林刻的,上面也写着‘护林’二字,跟老碑的字一个样。”
沈未央接过木牌,字是照着碑上的笔迹刻的,笔画里的锋芒一点没少。“得把木牌立在新林的路口,”她说,“让新苗看着字长,长出护林人的骨气。”
午后的山风起来了,吹得拓好的纸在碑上轻轻响,像字在低声说话。沈未央把拓片一张张揭下来,墨字在宣纸上透着股硬气,连带着纸都仿佛有了重量。安仔把拓片叠好,放进周婆婆给的蓝布包里——布是用护林队的旧旗改的,边角还留着当年的流苏。
赵念山往碑前摆了块新捡的青石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永记”二字,是他今早特意刻的。“这碑会老,字会淡,”他摸着碑石,声音里带着点颤,“但只要咱一代代拓下去,字就永远活着,老伙计们就永远活着。”
下山时,沈未央回头望,阳光下的古碑泛着青,新拓的字在风里招展,像面小小的旗。她知道,这些拓片会被挂在纪念馆的墙上,被学堂的娃们临摹,被南来北往的人看见,而碑上的字,会在风雨里继续站着,和新栽的山楂林一起,把护林人的故事,一年年,一代代,往下讲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