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片在阳光下晾透了,墨色沉得像深潭,字里的筋骨愈发清晰。沈未央把它们一张张叠好,放进李大叔留下的旧木盒里——盒子边角磕掉了块漆,锁扣是铜的,氧化成了温润的青绿色,扣上时“咔哒”一声,像把时光锁在了里面。
“未央姐,货郎叔说州府的马车下午就到,要把拓片带去印成书呢!”火旺抱着木盒,胳膊勒得紧紧的,生怕颠坏了里面的宝贝。
沈未央正用细砂纸打磨那块刻着“永记”的青石,石屑沾在她的袖口上,像落了层霜。“让他小心些,别折了边角,”她头也不抬地说,“这字得清清爽爽的,才能让人看出护林人不是粗汉,是心里揣着念想的。”
赵念山蹲在旁边,用毛笔在拓片的边角补写日期,笔是狼毫的,还是当年李大叔写护林日志用的,笔锋有些秃了,写出来的字却带着股执拗的劲。“得写上‘守善乡护林七子’,”他边写边说,“不能让后人只认得字,忘了是谁的血养出这些字。”
正说着,货郎的马车轱辘轱辘地进了村,车辕上拴着面小旗,迎风招展,旗上绣的不是商号,是朵山楂花,针脚有点歪,是周婆婆昨晚连夜绣的。
“张主簿说了,这拓片要编成册,发给各州府的学堂,”货郎跳下车,接过木盒时手都在抖,“还说要请画师照着拓片上的字,画成连环画,让娃娃们都知道,咱守善乡有群硬骨头。”
沈未央把青石牌递给货郎:“这个也带上,立在州府的纪念馆门口,跟老碑的拓片对着,让城里的人看看,新苗接了旧风,一点没差。”
货郎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放进车厢,又把石牌靠在旁边,用稻草垫得严严实实。“放心吧,我亲自押送,丢不了。”他扬鞭要走,又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封信,“对了,州府的先生捎来回信,说上次你托他查的事有眉目了——当年护林七子的后人,在南边的镇子上开了家木工作坊,说想回来看看老碑。”
沈未央的手顿了顿,砂纸在石牌上划出道白痕。她想起李大叔生前总念叨:“那些走散的娃,要是能回来看看就好了,知道老辈人没白护这林子。”
“让货郎叔带个话,”她低头继续打磨石牌,声音有些发哑,“就说家里的山楂熟了,新酿的酒也成了,等着他们回来喝。”
火旺在一旁拍手:“到时候让他们看看咱新栽的山楂林,长得比当年还旺!”
货郎笑着应了,挥鞭赶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,像在念着那些拓片上的字,一路往州府去了。沈未央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忽然觉得,那些字一旦走出去,就不再只是碑上的刻痕,会变成风,吹进更多人的心里;会变成种子,落在更多地方,长出新的护林人。
赵念山拍了拍她的肩,指着身后的山楂林。新栽的树苗已经抽出新叶,嫩得能掐出水来,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地上,像撒了把碎金。“你看,”他说,“老的没走,新的已经接上了。”
沈未央弯腰捡起片刚落的山楂叶,叶尖还带着点红,像当年护林人袖口沾的血。她把叶子夹进那本李大叔留下的护林日志里,日志的最后一页,李大叔没写完的话还留在那里:“守这林子,就像守着群娃,看着他们长大,比啥都强……”
现在,她想替他把话写完——看着他们回来,看着新苗长成大树,看着拓片上的字被更多人念起,才是真的强。
风穿过山楂林,叶子“沙沙”地响,像老辈人在笑,也像新苗在应。沈未央知道,这故事还长着呢,但只要字还在,人还在,这风就会一直吹下去,把护林人的念想,吹成漫山遍野的山楂红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