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的日头把山楂林晒得发烫，新叶层层叠叠遮成绿伞，光斑透过叶隙落在地上，像撒了把碎金。沈未央坐在老山楂树下的青石上，手里摇着周婆婆编的山楂叶扇，扇面上的纹路被磨得发亮，风一吹，带着股清苦的香。
“未央姐，‘苗苗号’的枝桠快够着老树干了！”火旺抱着根长竹竿跑过来，竿头绑着红布条，在风里飘得欢快，“安仔说要量量它俩差多少，我看顶多再长半年，就能搭上话了！”
安仔正蹲在树影里记“成长档案”，鼻尖沾着点墨汁，像只花脸猫。“昨天新抽的侧枝长了一寸二，”他举着尺子比量，“比城里孩子们寄来的‘生长预测图’还多出三分，女先生回信说，他们的苗刚到膝盖高，天天盼着咱的苗慢点长，等他们追上来。”
赵念山靠在树干上，手里转着李大叔留下的旧笛，笛孔里积着点新叶的绒毛。“当年护林队在这树下歇脚，总说‘等这林子连成片，咱就支张桌子，在这儿喝茶看云’，”他望着漫山的绿，“现在不光林子连成片了，还招来这么多娃娃惦记，比咱当年想的还热闹。”
货郎的马车在林边停下时，车斗里的冰桶正冒着白汽。“城里的冰酪！孩子们特意让先生订的，说‘山里热，给未央姐和爷爷们降降温’，”他掀开桶盖，里面的山楂味冰酪泛着粉红，“还有个娃塞了张画，说‘冰酪要像苗儿的新叶那样凉，像结的果子那样甜’。”
周婆婆舀了碗冰酪递给沈未央，勺子碰到碗沿叮当作响。“这味正，”她咂咂嘴，“比当年护林队用山泉水镇的山楂汁还爽口，就是太娇贵，搁不住咱这粗瓷碗。”
正说着，远处传来蝉鸣，一声叠着一声，像在给新苗的生长打拍子。安仔忽然拉着火旺往苗地跑，俩人蹲在“苗苗号”旁，盯着片卷曲的新叶——叶背爬着只嫩绿色的蝉蜕，空壳透亮，像件精致的小盔甲。
“是‘金蝉脱壳’！”安仔小心地把蝉蜕摘下来，放进玻璃瓶里，“得寄给孩子们看，说苗儿不仅自己长，还养着小生灵呢，这才是真正的‘林’。”
沈未央看着玻璃瓶里的蝉蜕，忽然想起李大叔日志里的话：“林子里的热闹，从来不是一棵树的事，是叶护着虫，虫喂着鸟，鸟衔着籽，环环相扣，才叫活。”她往“成长档案”里夹了片带着蝉蜕印痕的叶子，叶脉间还留着小虫爬过的浅痕。
午后的雷阵雨来得急，豆大的雨点砸在叶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孩子们寄来的“阳光收集瓶”被放在廊下，瓶里的花瓣在雨雾中透着光，像颗颗小灯笼。白灵狐叼着瓶瓶罐罐往屋檐下躲，霜雪则围着苗地转圈，把被风吹歪的竹牌挨个扶直。
“这俩比咱还操心，”货郎举着伞在雨里拍照，镜头里，雨帘中的新苗歪着脑袋，倒像群调皮的娃，“回去把照片洗出来，让孩子们知道，他们的苗有‘专属保镖’，风吹雨打都不怕。”
雨停时，天边挂起道彩虹，一头搭在老山楂树的枝头，一头落在新苗地的尽头。沈未央踩着水洼往苗地走，鞋底沾着的泥里混着新叶的清香。她看见“苗苗号”的枝桠上挂着串雨珠，像给新抽的嫩芽戴了串水晶链，风过时，珠串叮咚响，像在跟彩虹打招呼。
“该给孩子们写回信了，”赵念山用旧笛拨去枝上的水珠，“告诉他们，苗儿喝饱了雨，正憋着劲长，等他们暑假来，说不定能在枝桠上荡秋千呢。”
沈未央坐在青石上，笔尖在信纸上流淌：“……雨后的苗叶上，每颗水珠里都裹着个小彩虹，蝉鸣比昨天又响了些，像是在催着新枝快点蹿。知道你们在攒路费，我们把廊下的竹床擦干净了，等着你们来听蝉、看虹、数新叶……”
风卷着彩虹的余光掠过山楂林，新叶在枝头轻轻晃，蝉鸣此起彼伏，像在帮着把信往远方送。沈未央知道，这夏荫里的热闹，从来不是结束，是老故事在新叶上发了芽，是远方的牵挂在蝉鸣里扎了根，等蝉声歇了，等秋果红了，又会有新的篇章，在风里继续讲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