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刚过,淅淅沥沥的雨丝收了尾,暖融融的日头懒洋洋地悬在半空,洒下的光带了点草木的清甜。山楂林里的新叶像是憋足了劲儿,一夜之间就舒展得层层叠叠,远远望去,竟像浮着一片绿莹莹的云,风一吹,那云便漾起细碎的波纹,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嫩枝芽的清新气息。
沈未央蹲在那棵被唤作“苗苗号”的山楂树苗旁,指尖轻轻拂过叶片上的绒毛,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个酣睡的梦。她手里攥着一把软尺,银亮的尺身顺着新抽的枝条蜿蜒而下,墨黑的笔尖在泛黄的“成长档案”上划下一道浅浅的痕,嘴里还低声念叨着:“两尺七寸了,比上周又蹿了三寸,这长势,怕是要赶上东边那棵老苗了。”档案册的纸页边缘已经被磨得发毛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期和数字,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小画,是孩子们来林子里玩时,抢着用她的笔添上去的。
“未央姐!快看快看!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亮的嗓音由远及近,火旺举着个竹制的小牌子,跑得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竹牌被他攥在手里,随着跑动的动作晃悠着。那牌子是新做的,浅黄的竹面上用红漆写着“苗苗号”三个字,笔触稚拙却透着股认真劲儿,边角处还精心刻了朵小小的山楂花,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。“货郎叔给做的,他说咱林子里的每棵苗都得有个像样的名儿,就像咱护林队的兄弟,个个都得有响当当的名号,才能长得壮实!”火旺踮着脚,小心翼翼地把竹牌插进树苗旁边的土里,竹牌立得稳稳的,风一吹,轻轻晃了晃,像是在点头应和他的话。
沈未央看着那抹鲜亮的红漆,眼底漾起笑意,伸手拍了拍火旺的肩膀:“你这孩子,跑这么急做什么,慢点儿也没人跟你抢。”火旺嘿嘿一笑,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,目光落在“苗苗号”的嫩芽上,满是欢喜。
正说着,又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,安仔抱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,从林子尽头的纪念馆里跑了出来,盒子被抱得紧紧的,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。“未央姐,火旺哥,你们快来看!”他几步跑到两人跟前,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,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信纸和画纸,都是城里的孩子们寄来的“秘密”。安仔抽出一张画,递到沈未央面前,纸上用蜡笔画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,穿着粉色的小裙子,正踮着脚尖,给一棵歪歪扭扭的山楂树画圈圈,树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“这是我的‘未央号’,要长得比安仔哥的还高!”
“是城里女先生班上的娃画的,”安仔的语气里满是骄傲,“女先生来信说,孩子们天天盼着暑假,说要来亲眼看看自己的树,还要帮咱浇水施肥呢!”沈未央接过画,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稚嫩的笔触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,暖融融的。
不远处的老山楂树下,赵念山正坐在青石板上,手里摩挲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。木牌是深褐色的,上面刻着“守善林”三个字,字体苍劲有力,是当年护林队刚成立时,老队长亲手刻的。岁月在木牌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,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可那三个字却依旧清晰。赵念山的指尖一遍遍划过刻痕,目光望着漫山遍野的新绿,眼神悠远。“这牌儿该换个新的了,”他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些感慨,“得把现在这些娃们的名字都刻上去,告诉他们‘守善’这俩字,不是刻在木头上的,是长在树的根里,长在人的心里的。”
沈未央闻声望去,夕阳的余晖落在赵念山的身上,也落在那块木牌上,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。她点了点头,心里默默应着:是啊,守善林,守的是树,更是人心。
这时,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从林子外传来,货郎的马车又停在了路口。马车的车斗里,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,件件都透着新奇。有城里孩子亲手做的“阳光收集瓶”,透明的玻璃瓶里装满了晒干的花瓣和五颜六色的彩纸,纸条上写着稚嫩的字迹:“让苗儿夜里也能闻见光的味道”;有邻村学堂的孩子们糊的纸风筝,风筝上画着一只展翅高飞的山鹰,翅膀上还写着一行字:“要让风筝带着苗儿的消息飞遍四乡”。
货郎跳下车,笑着朝林子里喊:“大家伙儿快来看,我又给你们带好东西了!”他一边喊着,一边从车斗里拎出一个布偶,那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穿着碎花小褂,手里捧着一颗圆滚滚的布做的山楂果,模样憨态可掬。“这个啊,是那个扎双马尾的娃寄的,”货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说让布偶替她陪着苗儿,等暑假来了,再亲自来换它回家。”
周婆婆正蹲在不远处的苗根处,往土里埋着腐熟的豆饼,听见这话,直起腰笑得合不拢嘴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:“这娃心思可真细,跟当年的李大叔似的,护苗跟护自家娃似的,连夜里都要爬起来看三回,生怕苗儿受了委屈。”她擦了擦手上的泥,指着远处的山坳,“那边的新苗地也整好了,平平整整的,货郎你前儿说,城里的孩子们要众筹买苗种,秋天来栽,到时候啊,咱这林子,怕是要连到山那边去了!”
货郎笑着点头:“是啊是啊,孩子们的心意,比金子还珍贵呢!”
众人正说着话,忽然,安仔指着天上,兴奋地喊了起来:“快看!风筝!风筝飞起来了!”
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货郎刚放飞的那只纸风筝,正摇摇晃晃地往山外飘去。风筝上的山鹰迎着风,翅膀张得大大的,像是真的要展翅翱翔。细细的风筝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一根看不见的绳,一头紧紧拴着山楂林里的一草一木,一头拴着远方的城,拴着城里孩子们的期盼。
沈未央望着越飞越高的风筝,忽然想起女先生信里的那句话:“苗儿的根在土里缠成网,人的念想在风里连成线,不管隔多远,拽一拽线,就知道彼此都在使劲儿长。”她低头,拿起笔,在“成长档案”上轻轻添了一句:“今日风暖,风筝捎去新叶的信,说‘我们等着你来’。”
风穿过山楂林,新叶缠着旧枝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摇着信纸,把这封带着草木清香的信,往更远的地方送。送过连绵的山,送过弯弯的河,送到城里孩子们的枕边,送到每一个怀揣着期盼的人心里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