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守善乡，雪刚停，檐角的冰棱挂着碎光，像串倒挂的银铃。沈未央推开纪念馆的门，白气呼在冷空气中，转眼凝成小水珠。她往苗地走，脚下的积雪“咯吱”响，惊起几只在枝头觅食的麻雀。
“未央姐！快看！”火旺举着个红绸布包，踩着雪跑过来，棉鞋上的雪沫子溅了一路，“赵爷爷说，今儿得给‘苗苗号’挂个新红绳，跟咱贴春联一个理，图个‘新年长新劲’！”
红绸布解开，里面是条绣着山楂果的红绳，针脚歪歪扭扭，是周婆婆照着孩子们寄来的花样绣的。沈未央踮脚把红绳系在“苗苗号”最粗的枝桠上，风一吹，红绸子在白雪间晃得格外艳，像朵炸开的花。
安仔抱着本厚厚的册子跟在后头，是他和火旺熬了三夜做的“新苗成长相册”。第一页贴着去年春天的嫩芽照，最后一页是今年冬雪裹枝的模样，中间夹着片压平的红果叶，叶脉在纸上印出浅痕，像时光留下的脚印。
“女先生来信说，城里的孩子们也给他们的苗系了红绳，”安仔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贴着张孩子们的合影，每个人手里举着根红绳，身后的新苗裹着防冻布，“还说等开了春，要带着新的种子来，跟咱的苗‘认亲’。”
赵念山拄着拐杖，在老山楂树前贴新联。上联是“旧枝孕新绿”，下联是“初心守岁长”，横批“代代相传”，字是请州府的老秀才写的，笔锋里带着股山楂枝的硬气。“当年护林队过年，就往树干上绑根红布条，”他抹平联角的雪，“说‘红能驱寒，也能壮苗的精气神’，现在换了春联，意思还是一样的。”
周婆婆挎着竹篮来送年礼，篮里是刚蒸的山楂馅年糕，还冒着热气。“给苗也‘尝’点？”她捏了块年糕，往“苗苗号”根处埋了埋，雪地里露出点米白，“老辈人说，年节里给新苗喂点甜，全年都能长得旺，就像给娃发压岁钱，图个吉利。”
货郎的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辙，车斗里堆着孩子们寄来的新年包裹：有印着卡通图案的红包，里面装着孩子们写的“祝福卡”；有城里流行的“吉祥结”，说要给苗系上“平安带”；还有包五彩的种子，标签上写着“从城里带来的春天，和守善乡的苗做伴”。
“最有意思的是这个，”货郎举起个红灯笼，笼面画着只叼红果的白灵狐，“孩子们说，让灯笼照着苗过冬，开春醒得快。”
火旺和安仔忙着往苗地挂灯笼，红通通的灯笼在白雪映衬下，像颗颗跳动的火苗。白灵狐叼着个小红包，往“苗苗号”根下塞，红包里露出半张纸条，写着“祝苗儿新年长到我胸口高”，是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的字迹。
“这狐狸成精了，”周婆婆笑着拍手，“知道哪个是娃们惦记的苗，比咱还会送年礼。”
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山楂林，雪开始化了，水珠顺着红绳往下滴，在冻土里砸出小小的坑。沈未央坐在老山楂树下，看着孩子们寄来的祝福卡，上面的字迹稚嫩却认真：“愿守善乡的山楂林，永远像画里那样红”“祝未央姐和赵爷爷，像老山楂树一样硬朗”……
赵念山翻开护林七子的旧日志，其中一页记着三十年前的春节：“大年初一，雪深及膝，巡山时见新苗被雪压弯，扶直了，系根红布，盼它开春活过来。”字迹已经泛黄，却和眼前的景象重合——红布换了红绳，旧苗成了老树，可那份盼着新生命长大的心意，一点没变。
“这就是年的意思，”赵念山合上册子，望着漫山的红灯笼，“旧的故事结了尾，新的盼头发了芽，一辈辈往下传，就像这山楂林，落了又开，枯了又荣，永远有新的看头。”
暮色降临时，纪念馆的红灯笼亮了，映着门上的新联，暖得像团火。沈未央往火塘里添了块新柴，听见苗地里传来极轻的“噗”声——是“苗苗号”的芽苞在雪下动了动，像睡醒的娃伸了个懒腰。
她知道，这声轻响，是春天的第一声招呼。等雪彻底化了，等风带上暖意，新苗会带着红绳的祝福，带着孩子们的期盼，往天上蹿，往土里扎，把这新年的新希望，长成满枝的绿，满树的红。
而守善乡的故事，也会像这循环的四季，在旧岁与新春的交替里，长出更鲜活的模样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