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这天，守善乡的天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，淅淅沥沥落着绵密的雨。雨丝细得像筛过的细粉，飘飘扬扬地扑在山楂林的新叶上，凝成一颗颗透亮的水珠，挂在叶尖儿上，风一吹，便滚落在土里，悄无声息地润着刚冒尖的新芽。
沈未央蹲在“苗苗号”旁边，指尖轻轻拂去叶尖的水珠，动作轻得怕惊着这株长势喜人的小苗。才过了半月光景，上次量过的芽尖，竟已抽成半尺长的新枝，青嫩的枝桠上，还冒出两个圆鼓鼓的花苞，裹着浅绿的外衣，像藏着两颗饱满的小珍珠，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儿。她盯着花苞看了半晌，嘴角的笑意漫开来，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层薄如蝉翼的苞衣，心里盘算着，再过些日子，许是就能瞧见细碎的白花了。
“未央姐！城里的信！城里的信到啦！”一阵清脆的喊声伴着踩水的“哒哒”声由远及近，火旺举着个被雨水打湿的信封，裤脚卷得高高的，踩着水洼一路跑过来，额角的碎发沾着雨珠，脸上却漾着藏不住的欢喜。信纸被雨水浸得微微发皱，边角有些洇湿，可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，是孩子们歪歪扭扭的笔迹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：“我们的苗也长花苞了！老师说，等结果了，要寄一颗给‘苗苗号’当‘聘礼’，让它们结出更甜的果子！”
沈未央连忙接过信，指尖触到微凉的信纸，小心翼翼地展开。安仔也凑了过来，脑袋几乎要贴到信纸上，目光扫过字迹，忽然指着信纸角落的一幅小画，“噗嗤”一声笑出声来。那画儿画得稚拙可爱，两个圆滚滚的山楂果手拉着手，一个戴着红彤彤的小帽子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城里的苗”，一个系着翠绿色的小裙子，标注着“苗苗号”，画的下方还画了个大大的红双喜，旁边写着三个字——“结亲啦”。
“他们还说，要给新果子起名叫‘连心果’。”安仔把信纸翻到附页，念着上面的字，语气里满是新奇，“说这样就分不清哪颗是城里长的，哪颗是咱这儿长的了，就像咱和城里的娃，心连着心呢。”沈未央看着那幅小画，眼底的笑意更浓了，心里像是被这绵密的雨丝和孩子气的话，浸得暖融融的。
廊檐下，赵念山坐在一张老旧的竹椅上，手里摩挲着一把锃亮的嫁接刀。那刀是传了三代的老物件，刀身被磨得薄而锋利，映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，亮得能照见人影。他用一块干净的棉布，细细擦拭着刀身，动作缓慢而郑重，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听着火旺和安仔的话，他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山楂林，雨雾里，新苗的影子朦朦胧胧，却透着勃勃生机。
“当年我爹嫁接果树，总说‘好果子得有好根，好根得认好土’。”赵念山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，“现在看来，土不分城里山里，心连着，根就认。”他把擦得发亮的嫁接刀递给身旁的安仔，眼神里带着期许，“去，给‘苗苗号’松松土，再把旁边的杂草除了，让它好好接这门‘亲’，结出最甜的‘连心果’。”安仔郑重地接过刀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踩着水洼往林子里跑去。
灶房里，周婆婆正忙得团团转。大铁锅上蒸着热气腾腾的山楂糕，甜丝丝的香气混着雨雾的清新，飘满了整个院子。竹篮里摆着刚蒸好的糕块，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，上面还印着小巧的山楂果花样，看着就让人眼馋。周婆婆拿起一块，尝了尝味道，满意地点点头，又用油纸仔细地把山楂糕包好，一层又一层，裹得严严实实。“给城里的娃寄两盒去，”她一边包，一边念叨着，“让他们尝尝咱守善乡的甜，就像咱尝过他们寄来的‘缓释肥’的劲儿一样，甜到心坎里去。”
院门外，货郎的马车早就停在了那里，车篷遮得严严实实，挡住了绵密的雨丝。车斗里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，都是城里孩子们寄来的“见面礼”，件件都透着心意。有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花籽，用棉絮裹了一层又一层，附带着的纸条上写着，这是从国外带来的“护花种”，撒在苗根旁能驱虫，让“苗苗号”长得更壮实；还有个小小的温度计，红亮亮的水银柱随着日头升沉，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哨兵，帮着记录苗儿的“体温”，随时掌握它的生长情况。
货郎掀开车篷的帘子，笑着走进院子，手里还拿着个东西。“对了，差点忘了这个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个锃亮的铁皮哨子，递到沈未央面前，“女先生托我带来的，说这是孩子们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，让咱每天吹三声，就当跟他们‘视频’了——一吹，代表苗儿喝水了；二吹，代表长新叶了；三吹，代表盼着他们来。”
沈未央接过哨子，冰凉的铁皮触到指尖，沉甸甸的。她走到“苗苗号”跟前，对着雨雾，轻轻吹响了哨子。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清脆的哨声穿透绵密的雨丝，在山楂林里回荡开来。雨声里，新枝上的花苞仿佛轻轻动了动，像是在回应这声呼唤，又像是在应和远方的期盼。
沈未央望着那两个圆鼓鼓的花苞，忽然觉得，这淅淅沥沥的雨、这生机勃勃的苗、这跨越山水的信件和哨声，都在说同一件事：有些东西，比山高水远的距离更有力量——比如惦记，比如盼头，比如一颗想把日子过甜的心。
安仔松完土，回到纪念馆，小心翼翼地把那幅“结亲啦”的小画，贴在了厚厚的“成长相册”里。他拿起笔，在画的旁边，认认真真地补了一行字：“4月19日，雨。‘苗苗号’要结亲了，它的根，已经悄悄往土里扎得更深啦。”
雨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，润着守善乡的土地，润着山楂苗的根须，也润着一颗颗跨越山海、紧紧相连的心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