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的风还带着冰碴子，沈未央踩着薄雪往山楂林走，靴底碾过冻土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怀里揣着个棉布包，里面是安仔昨晚烘好的麦芽饼，还温乎着——赵爷爷说今天该给那几株新苗松松土了。
转过山坳，远远就看见竹架上的红绳在风里飘。去年深秋栽下的城里苗和星果苗都抽出了新叶，城里苗的叶片边缘带着点卷边，像小姑娘的裙摆；星果苗的叶尖则挺着股韧劲，绿油油的，衬得旁边的野薄荷更显精神。倒是那丛被雪压过的山楂苗，有几株叶片蜷着，像冻坏的小猫。
“别急，这就来给你们添点暖。”沈未央蹲下身，解开棉布包，先取出块麦芽饼掰碎了，混着温水调成糊状，用小毛刷轻轻抹在山楂苗的根须周围。这是赵爷爷教的法子，麦芽的甜能哄着冻土松快点。
正忙活着，身后传来“咚咚”的拐杖声，回头一看，赵爷爷背着个藤筐站在雪地里，筐里装着些黑褐色的块茎。“带了点去年窖藏的山药，”老人把筐往地上一放，粗糙的手抚过星果苗的新叶，“切薄片埋在根边，比啥肥料都养根。”
沈未央赶紧找来小铲子，在苗根旁挖了浅坑。赵爷爷蹲下身，用手把山药片摆得匀匀的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这城里来的苗娇气，得离根须一寸远，星果苗皮实，近点没事。”阳光透过枝桠落在老人的白发上，像撒了层金粉。
忽然，赵爷爷从怀里摸出个旧竹笛，笛身泛着包浆，吹孔处磨得发亮。“还记得这笛不？”他笑着往笛孔里呵了口气，“当年你爹在的时候，总爱在苗地边吹《春归调》，一吹啊，连冻土都能酥三分。”
沈未央点点头。她小时候就听娘说，爹是城里来的知青，会吹笛子，吹得最好的就是《春归调》。那年山洪冲了苗地，爹就是吹着这笛子，领着乡亲们一边抢救幼苗，一边补种新苗，笛声混着雨声，竟让所有人都忘了累。
“来，你试试。”赵爷爷把笛子递过来。沈未央接过来，指尖触到冰凉的笛身，忽然有点紧张。她学着爹的样子把笛子横在唇边，深吸一口气，断断续续的调子便飘了出来——不成调，却带着股子热乎劲，像冰面下悄悄流动的春水。
奇妙的是，随着笛声，城里苗那片的冻土好像真的松动了些，有细小的土粒滚下来，露出底下嫩白的新根。星果苗的叶片也轻轻晃了晃，像是在跟着节奏点头。赵爷爷在一旁眯眼笑：“对喽，就是这股劲儿！植物懂人心呢，你盼着它活，它就真能冒出绿来。”
吹到后半段，沈未央的手指渐渐灵活，调子也顺了些。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，是安仔带着几个娃来送新采的野荠菜。“未央姐，赵爷爷，我们挖了荠菜，中午做荠菜饼吃！”孩子们的声音像刚剥壳的花生，脆生生的。
笛声一停，沈未央看见城里苗的新叶上，竟沾了颗小露珠——是冻土化的水呢。她把笛子还给赵爷爷，拿起小铲子，干劲更足了：“爷爷，咱们再给苗儿浇点温水吧，说不定下午就能冒出新叶芽。”
赵爷爷捋着胡子笑：“着啥急？春天是慢慢来的。你看这冻土，得一点一点化；这新苗，得一片一片长。就像你爹吹笛子，急不得，得把心思揉进调子?，苗儿才肯听你的。”
阳光渐渐暖起来，雪水顺着叶尖往下滴，在冻土上砸出小小的坑。沈未央望着两株挨得越来越近的新苗，忽然明白，爹当年为啥总说“苗儿是听着心意长的”。那些藏在笛音里的期盼，混着汗水和耐心，早把城里和乡下的土、城里和乡下的人，连在了一起。
远处的山楂林里，有早醒的鸟儿开始叫了，叽叽喳喳的，像是在和刚才的笛声应和。沈未央摸了摸城里苗的叶片，心里盼着，等春深的时候，一定要让安仔他们也听听，这《春归调》吹完整了，该有多好听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