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泥土泛着潮润的腥气,沈未央蹲在苗架旁,指尖刚触到星果苗的青果,就觉着手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——低头一看,竟是两株苗缠在一起的根须从土里钻了出来,红根与白根像拧麻花似的绞着,末端还冒出几缕嫩黄的新须,正蹭着她的手腕。
“还会认人了?”她低笑一声,指尖顺着根须往下探,摸到土下更深的地方,那些纠缠的根须早已织成一张密网,把两株苗的养分在地下悄悄匀着分。星果苗的紫晕青果和城里苗的嫩绿青果隔着半尺距离,却在风里往彼此的方向倾,像两个想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娃娃。
安仔举着计数器跑过来,裤脚还沾着泥:“未央姐!城里苗又冒了个小青果!现在四颗对三颗,它耍赖!”话音刚落,就见星果苗的枝桠间“噗”地弹出个新花苞,鼓鼓囊囊的,显然憋着股劲要再结一颗。沈未央仰头看时,正对上树冠间漏下的阳光,那阳光穿过叶隙,在青果上滚了两滚,竟折射出淡淡的虹光。
“这是……要结果的兆头?”赵爷爷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,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三圈,“当年你爹种山楂,就盼着果子上能映出虹光,说这是老天爷认的‘金果胎’。”他往土里埋了把碎米,“给根须添点精气,让它们缠得再紧些,养分匀得匀,果子才能长得齐。”
沈未央忽然觉得手心发痒,低头见那些嫩黄新须正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,像在撒娇似的。而更奇异的是,那些根须扫过的地方,皮肤竟留下淡淡的青痕,像被果蒂轻轻印了个章。她猛地想起那本《青果成长手册》里的画——瘦丫头画的根须缠着手腕的图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它们在跟我打招呼呢”。
“未央姐快看!”安仔突然蹦起来,指着地下,“根须在发光!”
泥土表层泛起极淡的银光,那些纠缠的红根白根像裹了层月光,连带着土里的碎米都闪着星子似的光点。沈未央摸出随身携带的小铲子,小心翼翼扒开表层土,看见银光最盛处,两株苗的主根已经融成了一段半红半白的“根瘤”,像块被雨水润透的玛瑙,每根须毛都在轻轻颤动,把吸收的养分一五一十地分到两边的枝干里。
“这哪是缠在一起,是长在一起了!”赵爷爷的烟袋锅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“活了大半辈子,头回见树苗长‘同心瘤’!”
此时,沈未央手腕上的青痕忽然发烫,她抬头望向城里方向,仿佛能穿透雨雾,看见孩子们正围着画架涂涂画画——胖小子举着蜡笔给青果涂金色,瘦丫头在给根须画笑脸,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则把“同心瘤”画成了颗爱心。而那本《青果成长手册》的纸页被风掀起,露出夹着的干花,是去年从守善乡带去的山楂花,此刻竟在纸间慢慢舒展,像要重新绽放。
星果苗的新花苞“啪”地绽开,花瓣上沾着点虹光,落在青果上,那三颗紫晕青果突然亮了亮,竟也多了颗小青果,凑成四颗,跟城里苗打了平手。安仔举着计数器手舞足蹈,却没注意到,两株苗的枝桠在他头顶悄悄交缠,搭成个小小的绿棚,把阳光筛成了星星点点的金粉,落在他背上。
沈未央看着那片金粉里浮动的虹光,忽然明白赵爷爷说的“金果胎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果子本身有多金贵,是这天地间的生机,正顺着纠缠的根须,顺着孩子们的期盼,顺着那些未说出口的惦念,一点点钻进青果里。她手腕上的青痕渐渐淡去,只留下个浅浅的印记,像枚洗不掉的印章。
根须间的银光慢慢收了,却在泥土里留下细密的光纹,像谁用银线绣了张网。赵爷爷捡起烟袋锅子,磕了磕烟灰:“这网能护着根瘤,虫蛇都不敢靠近。”他往光纹上撒了把去年的陈谷,“给这‘同心瘤’添点底气,等秋天,保管结出的果子甜得能粘住牙。”
沈未央蹲下身,看着青果在风里轻轻晃,听着根须在土里“簌簌”地长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——那些孩子们的画,那些根须的缠绕,那些虹光里的期盼,都在这方天地里慢慢发酵,像坛正在酿的酒,酸涩里透着甜,苦烈中裹着暖。
安仔数够了青果,突然指着沈未央的袖口:“未央姐,你的袖子!”她低头一看,不知何时,袖口沾了片刚落的山楂花瓣,花瓣上还沾着点根须渗出的银光,正慢慢往布料里渗,留下朵半透明的花印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指尖碰了碰花印,竟觉得那花瓣像是活的,在皮肤下轻轻跳了跳。赵爷爷眯起眼:“是‘果灵’认主了。当年你娘怀你的时候,也在山楂树下沾过这样的印子。”
风穿过枝桠,带着青果的淡香掠过耳畔,沈未央望着纠缠的根须、齐头并进的青果、袖口的花印,忽然笑了。这哪里是两株苗在较劲,分明是把远方的牵挂、眼前的坚守、土里的生机,都缠成了团,在这清明雨后的阳光下,慢慢酿着一个关于成长与重逢的梦。而那梦的滋味,正顺着根须爬满枝头,顺着虹光落进心里,沉甸甸的,甜丝丝的,像极了未来某天,孩子们亲手摘下第一颗红果时,会漾在脸上的模样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