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的雨丝绵密如愁,斜斜地织在守善乡的天空。沈未央披着蓑衣蹲在竹架下,看着两株新苗枝头的花刚谢,花蒂处便鼓出了米粒大的青果——星果苗的青果带着点紫晕,像被谁点了滴胭脂;城里苗的青果则是纯粹的嫩绿,圆滚滚的,透着股憨气。
“结小果子了!”安仔举着油纸伞凑过来,伞沿的雨水滴在竹架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,想碰又不敢碰,“比去年‘苗苗号’的第一颗果小多了,像颗绿珠子。”
沈未央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青果,果皮光滑得像涂了层蜡。“刚坐果得稳住,”她往根旁撒了把碎蛋壳,是周婆婆攒了半个月的,“这东西补钙,能让果柄长得壮,别让风雨吹掉了。”雨水打在蛋壳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,像在给青果唱摇篮曲。
周婆婆挎着竹篮从雨雾里走来,篮里是刚蒸的清明粿,艾草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,把雨气里的凉意都驱散了些。“来,垫垫肚子,”她往沈未央手里塞了个粿,“护林队当年清明巡山,就靠这粿子顶饿,说‘粿子黏,青果坚,风雨再大也不掉瓣’。”
清明粿的黏甜漫开时,沈未央忽然听见货郎的吆喝声:“城里的果信到喽!”他推着独轮车在泥地里碾出两道深辙,车斗里的木箱裹着油布,边角还在滴水。“孩子们说,城里的山楂苗也坐果了,让咱给守善乡的果儿记着数,等秋天比谁结得多!”
油布一掀开,里面的东西带着旅途的潮气:胖小子用硬纸板做的“果儿计数器”,上面画着十个小方框,说“每结一颗果就打个勾”;瘦丫头缝的小布袋,绣着只衔着青果的白灵狐,说“装果核用,秋天埋进土里”;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则寄来本《青果成长手册》,第一页画着颗歪歪扭扭的绿果子,旁边写着“4月5日,它像颗小绿豆,摸起来硬硬的”。
“这计数器来得正好!”安仔抢过硬纸板,蹲在星果苗旁数,“一颗、两颗……星果苗结了三颗!城里苗结了两颗,咱暂时领先!”他刚在方框里画了个歪勾,就见城里苗的枝头又冒出个新的青果,小得像粒油菜籽。
沈未央笑着把小布袋挂在竹架上,布袋上的白灵狐在雨里显得更鲜活了。她翻开《青果成长手册》,指尖抚过小姑娘稚嫩的字迹,忽然发现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山楂叶,是去年秋天从守善乡带去的,叶脉间还留着孩子们用彩笔涂的红点,像提前给青果点了胭脂。
“赵爷爷说,清明的雨是‘润果水’,”沈未央把叶片夹回手册,“得让果儿多喝点,这样果肉才会嫩。”她把油纸伞往竹架旁挪了挪,让雨水刚好落在青果上——雨珠顺着果皮往下滚,像给果儿洗了个澡,滚到花蒂处便停住,像颗嵌在绿底上的水晶。
雨幕里传来赵爷爷的拐杖声,他披着蓑衣,手里拎着捆细竹条,竹条上还沾着些青苔。“该给果枝搭个小棚了,”他往星果苗旁插了根竹条,“别让雨打得太狠,也别让鸟雀啄了去。等孩子们来了,好让他们亲手给青果系上‘护身符’。”
安仔学着赵爷爷的样子,给城里苗的果枝绑竹条,手指笨笨的,竹条在他手里绕了好几个圈。“这样鸟雀就找不到它们了,”他拍着手上的泥,忽然指着泥土里的根须喊,“未央姐你看!它们的根在底下长到一起了!”
果然见星果苗的红根和城里苗的白根在湿土里缠成了团,像拧在一起的两股绳,连泥土都被染得带了点淡红。赵爷爷蹲下来,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缠在一起的根须,忽然笑了:“这哪是根啊,是俩娃的手,攥着就不肯松开了。”他往根须旁埋了颗去年的山楂核,“给它们添个弟弟,来年结一串‘三兄弟果’。”
雨停时,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,给湿漉漉的青果镀了层金。沈未央望着竹架下的两株苗——星果苗的三颗青果在风里轻轻晃,像挂着的绿铃铛;城里苗的三颗青果(刚冒的那颗也算上)则挺着圆肚子,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远处的山楂林里,有清明的纸钱在风里飘,混着孩子们寄来的《青果成长手册》被风吹动的“哗哗”声,像支温柔的孕育歌。
安仔把“果儿计数器”插在竹架旁,硬纸板上的方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沈未央忽然觉得,这两株苗哪是在比结果多少,分明是在比着劲儿地长,好早点让青果鼓起来,让根须缠得更紧,好让远方的孩子们知道,不管是城里的雨还是乡下的泥,只要用心润着,就能结出一样的绿,酝酿一样的甜。
风穿过山楂林,带着泥土的潮气和青果的淡香,红绳在竹架上轻轻晃,像在给成长的青果打拍子。沈未央知道,等下一场雨来,这两株苗的青果定会鼓得更圆,到那时,孩子们带来的新种子,又能在这片土里,埋下新的期盼了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