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还挂在山楂叶上时，沈未央就被院墙外的喧闹声吵醒了。她披着外衣推开门，只见胖小子正蹲在“同心瘤”旁，举着根细竹棍，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新冒的芽尖，扎双马尾的丫头则趴在旁边，鼻尖都快碰到泥土了。
“嘘——”胖小子扭头瞪她，声音压得像蚊子哼，“别吓着它们，赵爷爷说芽儿刚醒，胆子小。”
扎双马尾的丫头没理他，忽然指着泥土里的一抹红喊：“你看我的‘小马尾’，芽尖带红呢！是不是要开花了？”
沈未央走过去一看，果然见那芽尖顶着点胭脂红，像姑娘抹了胭脂的鼻尖。她想起赵爷爷昨天傍晚来送的那包“催生粉”，说是用山楂花和晨露调的，撒在根须旁，能让芽儿长得更精神。当时她还笑他老迷信，现在看来，倒真有点门道。
“这是要长叶了。”她在丫头身边蹲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抹红，凉丝丝的，带着点露水的潮气，“等长出第三片叶，就该分杈了。”
“分杈了就能结果吗？”胖小子凑过来，竹棍还举在手里，活像个小农夫。
“早着呢。”沈未央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，“得先长枝，枝上再长芽，芽儿变花，花谢了才结果。”
“那得等到啥时候啊？”丫头的脸皱成个小包子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泥土，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泥。
“快了。”沈未央摘了片带露的山楂叶，递到她眼前，“你看这叶子上的纹路，像不像咱村后的山路？芽儿长起来，就跟你们爬山似的，一步一步往上走，急不得。”
正说着，赵爷爷背着个竹篓慢悠悠地晃进来，篓子里装着些捆好的艾草。“醒啦？”他把篓子往廊下一放，蹲到芽尖旁，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泥土，“昨晚下了点小雨，土松，今天该把篱笆扎起来了，免得鸡崽子来刨。”
“我来我来！”胖小子扔下竹棍就往院角跑，那里堆着些昨天劈好的细竹条。扎双马尾的丫头也跟过去，两人抱着竹条往回跑时，脚丫子在露水打湿的石板路上打滑，差点摔个屁股蹲，引得沈未央直笑。
赵爷爷却没笑，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打开来是些褐色的粉末，一股淡淡的酒香飘了出来。“这是去年的山楂酒泡的酒糟，埋在根须边，结的果子甜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用小铲子在“同心瘤”周围挖了圈浅沟，把酒糟均匀地撒进去，再小心地覆上土，“你们别看这瘤子丑，它聚气呢，所有芽儿的劲儿都往这儿使，将来结的果子，准保个个赛拳头大。”
胖小子正用竹条扎篱笆，闻言回头喊：“比镇上杂货铺卖的山楂干还大？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赵爷爷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咱这土是山根土，养出来的果子，酸里带甜，后劲足，不像城里的，看着光鲜，吃着跟白开水似的。”
丫头忽然指着篱笆外喊：“安仔哥来了！”
众人抬头，只见安仔推着辆独轮车，车上装着个大瓦罐，车把上还挂着个竹篮。他把车停在院门口，擦着汗喊：“未央姐，赵爷爷，我娘让我送点新酿的山楂醋，说泡芽儿根最好。”
瓦罐一打开，酸香立刻漫了开来，胖小子吸着鼻子凑过去：“能直接喝不？”
“喝不死你！”安仔笑着拍了他脑袋一下，“这是陈了三年的老醋，得兑水浇，不然酸得芽儿都卷边。”他从竹篮里掏出几个粗瓷碗，“我娘还蒸了杂粮馍，就着醋溜土豆丝，你们肯定爱吃。”
沈未央刚把篱笆扎到一半，闻言直起身：“正好饿了，进屋吃早饭。”
“我要就着‘小马尾’吃！”丫头拎着自己的小马扎，直接坐在了“同心瘤”旁边，胖小子也跟着学，把馍掰成小块，泡在醋里，吃得直咂嘴。
赵爷爷喝着粥，忽然指着院墙外的山楂林说：“再过俩月，山那边的野山楂该红了。去年你们几个非要爬树摘，结果胖小子卡在树杈上，还是未央爬上去把你抱下来的，记得不？”
胖小子的脸“腾”地红了，嘴里的馍差点喷出来：“那是树太滑！再说未央姐爬树比猴子还快呢！”
“那是，”沈未央咬了口馍，想起去年的光景，忍不住笑，“你卡在三丈高的地方，哭着喊娘，嗓子都哑了。”
丫头笑得直拍腿：“我还录了视频呢，等你娶媳妇了给她看！”
“不准看！”胖小子急得去抢她的口袋，两人在草地上滚作一团，压得刚冒头的狗尾草东倒西歪。
安仔端着碗醋，忽然指着“同心瘤”喊：“快看！‘小马尾’又长高了！”
众人立刻凑过去，果然见那带红的芽尖又蹿高了半指，旁边的“胖将军”也不甘示弱，芽尖顶着层白绒毛，像裹了层糖霜。赵爷爷捋着胡子笑：“这就是吃醋的劲儿，跟你们似的，给点甜头就使劲长。”
沈未央看着那些争先恐后往上冒的芽尖，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热闹，比城里的霓虹有意思多了。城里的花是摆出来的，香得刻意；这儿的芽是土里钻出来的，带着股野劲儿，连风里都裹着泥土和醋香，踏实。
“对了，”她忽然想起什么，起身往屋里走，“昨天镇上供销社来通知，说新到了批山楂树苗，咱下午去挑几棵？”
“真的？”丫头眼睛一亮，“能种在‘同心瘤’旁边不？”
“当然能。”沈未央拿着张纸出来，上面画着个简单的院子图，“我打算在东边种一排，西边再搭个葡萄架，等夏天来了，咱们就在架下吃果子。”
胖小子凑过来看图纸，忽然指着角落的小方框问：“这是啥？”
“鸡窝啊。”沈未央用笔圈了圈，“再养几只鸡，下的蛋给你们做蛋羹。”
“我要负责喂鸡！”胖小子立刻举手，生怕被抢了这活儿。
“我要浇树苗！”丫头也不甘示弱。
赵爷爷看着他们争来争去，又看了看沈未央手里的图纸，端起醋碗喝了一大口，酸得眯起了眼，嘴角却扬得老高。檐下的麻雀被笑声惊飞了几只，落在不远处的山楂树上，叽叽喳喳的，像在跟着凑趣。
沈未央把图纸铺在石桌上，阳光透过山楂叶的缝隙照在纸上，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都镀上了金边。她忽然觉得，这纸上画的哪是院子，分明是所有人的盼头——胖小子盼着鸡下蛋，丫头盼着树苗长高，赵爷爷盼着山楂醋酿得更醇，而她自己，盼着这满院的芽尖，能在秋天结出甜津津的果。
泥土里的芽尖仿佛听懂了似的，在风里轻轻晃了晃，像是在点头应许。胖小子的竹篱笆扎得歪歪扭扭，却把所有的芽儿都护在了里面，像个笨拙的拥抱。晨露顺着山楂叶滑下来，滴在图纸的鸡窝旁，晕开一小片湿痕，像颗刚下的蛋。
“下午挑树苗去！”沈未央拍了拍手上的渣子，声音里带着股劲儿，“争取让咱这院子，秋天结的山楂能装满安仔那辆独轮车！”
“好！”孩子们的喊声震得檐角的铃铛叮当作响，惊起更多的麻雀，在院子上空盘旋着，像撒了把会飞的碎金子。赵爷爷看着这光景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不急，不急，好东西都是熬出来的。”
沈未央笑着看他，忽然明白“同心瘤”的意思了。哪是什么根须纠缠，不过是所有人的心思都扎在这片土里，你盼着我的芽儿长，我盼着你的果儿甜，日子就这么缠缠绵绵地往前过，比城里的霓虹实在多了。
泥土里的芽尖又冒高了点，顶着露珠，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像撒了把星星。院子里的醋香、馍香、泥土香混在一起，酿出股让人踏实的味道，比任何香水都好闻。沈未央深吸一口气，觉得这大概就是赵爷爷说的“日子味”——得掺着点土，带点酸，再裹着众人的盼头，才够味儿。
胖小子已经开始数竹条够不够再扎个鸡窝了，丫头则在给芽尖系红绳，说是赵奶奶教的“认亲绳”，系了绳，芽儿就认主了。安仔在收拾碗筷，赵爷爷蹲在篱笆边，用烟杆在地上画着什么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沈未央靠在门框上，看着这一切，忽然想，或许所谓的圆满，就是看着一地的芽尖，想着未来的果，身边还有群吵吵闹闹的人，把日子过成一坛越酿越香的山楂醋。
檐角的铃铛还在响，风穿过山楂林，带来远处的鸟鸣，泥土里的芽尖，又悄悄往上冒了冒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