秸秆棚的阴影刚漫过“同心瘤”，胖小子就抱着个木盒子钻进棚下，盒子盖一打开，里面的玻璃弹珠滚出来，在泥地上撞出“叮咚”的响。“看我攒的‘宝贝’！”他捏起颗蓝底带白点的弹珠，往新苗的叶片上滚，珠子弹落时溅起的泥点，正好落在“狼牙红”刚冒的嫩叶上，像给叶子镶了颗小钻。
扎双马尾的丫头拎着布偶追进来，布偶的红绸带缠在秸秆上，她拽了两下没拽开，反而带落几片干玉米叶，落在胖小子的弹珠堆里。“你的弹珠哪有我的精灵厉害，”她把布偶举到新苗前，“精灵说要给‘小马尾’讲故事，让它长得比‘胖将军’高。”
沈未央蹲在棚外给新苗松根，听见棚里的吵闹声，忍不住笑。胖小子正用弹珠给“胖将军”搭“城堡”，丫头则把布偶的披风解下来，给“小马尾”当“小被子”，两人的脚丫子在泥里蹭来蹭去，溅起的泥点糊在秸秆上，像幅歪歪扭扭的画。
“轻点折腾，”她扬声提醒，“别把苗根踩断了。”
“知道啦！”胖小子头也不抬，忽然指着弹珠堆喊，“你看这颗绿珠子，像不像青果？”丫头凑过去一看，果然见颗绿玻璃珠滚在“同心瘤”旁，被阳光照着，泛着和青果一样的莹光。
赵爷爷扛着锄头从菜畦回来，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。“这棚下凉快，”他往棚角垫了块石板，“我年轻时跟你爹在山里巡护，也爱搭这么个棚子歇脚，他吹笛，我抽烟，听着苗儿在风里长，比啥都舒坦。”他把锄头靠在篱笆上，忽然指着胖小子的弹珠笑，“这珠子埋在根旁，能反光，虫儿见了怕。”
胖小子眼睛一亮，立刻把弹珠往新苗根须旁埋，绿珠子、蓝珠子、红珠子，在泥土里排成圈，像给苗儿戴了串项链。丫头也学样，把布偶的纽扣扯下来两颗，埋在“小马尾”的土堆上：“纽扣比珠子亮，能招蝴蝶！”
安仔端着碗绿豆汤过来时，正看见这满地的“宝贝”。“你们这是给苗儿开杂货铺呢？”他把碗往石板上一放，绿豆汤的清凉混着泥土的热乎气，在棚下漫开。胖小子抢过碗喝了一大口，忽然指着汤里的绿豆喊：“这豆子能当种子不？种在苗旁边，秋天结绿豆，能煮绿豆汤！”
“等你把绿豆种出来，山楂果都红透了。”安仔笑着敲他的脑袋，却还是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，“给，这是我娘留的豇豆种，能爬藤，搭在篱笆上，秋天能摘豆角。”
丫头立刻抢过布包，往篱笆边撒了几粒，还用树枝在土里画了个小箭头：“往这边爬，能绕着‘狼牙红’长！”沈未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，忽然想起城里孩子们寄来的画——瘦丫头画的豇豆藤缠着山楂树，胖小子在藤下画了个啃豆角的小人，旁边写着“这样苗儿就有伴了”。
日头爬到棚顶正中时，秸秆的缝隙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晃，像群跳动的金虫。胖小子的弹珠在光斑里闪闪发亮，把根须旁的泥土照得透亮，能看见那些缠在一起的红根白根，正顺着光纹往深处钻。丫头的布偶被忘在棚角，红绸带垂下来，刚好落在绿珠子上，风一吹，绸带晃，珠子转，像在跳圆舞曲。
“快看！蝴蝶！”丫头忽然蹦起来，指着棚外的白蝴蝶。蝴蝶翅膀上沾着点花粉，先落在“狼牙红”的叶片上，又飞到绿珠子旁，翅膀扇动的风竟让珠子滚了滚，正好停在“同心瘤”的光纹上，把光反射到青果上，那四颗紫晕青果忽然亮了亮，像被点了灯。
赵爷爷蹲在棚下抽着烟笑：“这蝴蝶是来给苗儿报信的，说秋天的甜不远了。”他往弹珠圈里撒了把草木灰，“给这‘项链’添点底气，让虫儿不敢来捣乱。”
沈未央望着棚下的热闹——胖小子数着弹珠，丫头给布偶讲“苗儿长高了”的故事，安仔在篱笆边插豇豆架，赵爷爷的烟袋锅里火星明明灭灭。这些琐碎的声响、晃动的光影、埋在土里的“宝贝”，像把揉碎的阳光，撒在苗儿的根须旁，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，暖得让人心里发涨。
忽然，胖小子的弹珠串里，那颗绿珠子“啪”地滚到“同心瘤”的黏液旁，被黏液沾住了。他伸手去捡，却发现珠子底下的根须，正顺着黏液往上爬，缠在了珠子上，像给珠子系了根红绳。“它喜欢这珠子！”他惊呼着拽安仔来看，安仔的绿豆汤洒了点在泥里，溅起的小泥点落在根须上，根须竟抖了抖，像在道谢。
丫头把这幕画在带来的小本子上，画里的绿珠子缠着红根，旁边的布偶举着颗纽扣，棚顶的光斑变成了小星星。沈未央凑过去看，发现她在画的角落写了行小字：“苗儿的朋友，比城里的玩具好玩。”
风穿过秸秆棚，带着远处山楂林的清香，吹得弹珠串轻轻响，像串会唱歌的项链。赵爷爷磕了磕烟灰，说：“这棚子搭得值，不光护苗，还能藏住你们这些娃的乐子。”他往棚外挪了挪，让更多的阳光漏进来，“阳光多了，苗儿长得快，你们的乐子也能长得多。”
沈未央看着那些漏进来的阳光，在弹珠上、在根须上、在孩子们的笑脸上跳，忽然觉得这秸秆棚像个魔法盒子——里面装着会发光的珠子，会爬藤的种子，会讲故事的布偶，还有那些藏在泥土里的、说不出口的盼头。而那些盼头，正顺着光，顺着风，顺着孩子们的指尖，一点点钻进新苗的枝干里，让青果更沉，让根须更紧，让这棚下的暖光，长得比任何时候都旺。
胖小子终于数完了弹珠，发现少了颗红珠子，却在“胖将军”的叶片下找到了，珠子上沾着片刚落的山楂花瓣，像给珠子戴了朵小花。丫头的布偶被风吹到豇豆种旁，红绸带缠着颗刚发芽的种子，像在给它盖被子。安仔的豇豆架搭得歪歪扭扭，却把篱笆缠成了个绿色的小窝，正好能容下这棚下的所有热闹。
沈未央起身往屋里走，要去拿水壶给新苗浇水。路过棚角时，她忽然看见赵爷爷的烟袋锅子旁，放着颗被遗忘的绿豆，绿豆上沾着点弹珠的光，在泥土里悄悄鼓胀，像颗藏不住的希望。
秸秆棚的阴影在地上慢慢移，像只温柔的手，轻轻护着这方天地里的童趣与生机。远处的风里，仿佛已经带着秋的甜香，顺着那些纠缠的根须，顺着那些跳动的光斑，顺着孩子们的笑声，往更深的地方钻，悄悄说：长吧，使劲长吧，好日子还在后头呢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