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的雨下得缠绵,沈未央披着蓑衣蹲在山楂林边,看着小林种下的野生薄荷已经爬满了半面坡。深绿的叶片上沾着雨珠,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银光,凑近了闻,清冽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,能把人鼻腔里的燥意都冲散。
“这薄荷长得比在高原还疯。”小林举着把工兵铲,正给薄荷丛间的空隙填新土,裤脚卷到膝盖,小腿上沾着泥点,“昨天测了土壤酸碱度,居然跟青藏高原的草甸土差不离,难怪它们肯扎根。”
沈未央往薄荷丛里撒了把腐熟的山楂叶,是赵爷爷去年秋天攒下的:“赵爷爷说这土是‘山骨土’,底下连着老山石,保水又透气,啥野东西都能养活。”她指着坡底那片新绿,“你看那几株山茶苗,比育苗棚里的长得还壮。”
果然见坡底的耐寒山茶已经蹿到半人高,枝干上缀着几个鼓鼓的花苞,青绿色的苞壳上覆着层细绒毛,像裹了层薄棉。小林走过去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苞:“在伦敦温室里得催花才能长这么快,没想到在这儿不用管,自己就孕上了。”
安仔抱着雪球从篱笆那边跑过来,小家伙脖子上系着根红绳,是丫头给它编的,跑起来红绳就在薄荷丛里晃,像团跳动的火苗。“未央姐,小林哥,赵爷爷说要在薄荷丛里搭个小竹屋,给雪球当窝!”
雪球大概是听懂了,从安仔怀里跳下来,往坡底的山茶丛钻,尾巴扫过薄荷叶,惊得雨珠簌簌往下掉,在它背上砸出星星点点的湿痕。小林被逗笑了:“这狐狸成精了,知道往暖和的地方钻。”
正说着,赵爷爷背着捆竹条从山道上下来,竹条上还带着新鲜的竹青。“趁雨停了搭窝正好,”他把竹条往地上一放,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山茶的枝干,“这花苞得搭个棚挡挡雨,别让淋坏了,等秋天就能开第一茬花。”
小林立刻找来塑料布,和沈未央一起在山茶丛旁搭了个三角形的小棚。竹架刚支起来,雨又下了起来,这次是细密的毛毛细雨,打在塑料布上发出“沙沙”的响,倒像给花苞哼起了摇篮曲。
“城里的孩子们寄来画了!”安仔举着个信封从院门口跑进来,信封边角被雨水泡得发皱,里面的画纸却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,“瘦丫头画了咱这儿的薄荷坡,说要在旁边画个雪人,抱着山茶花盆!”
画纸上的薄荷坡涂得绿油油的,胖小子在坡顶画了个举着放大镜的小人,旁边写着“找雪球的脚印”;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则在山茶丛里画了串糖葫芦,说“等花开了,要让花瓣沾点糖”。
小林把画纸贴在竹棚的支柱上,雨丝透过塑料布的缝隙落在画上,把绿色的薄荷晕得更深了些:“等山茶开花了,给她们寄张照片,让她们看看雪地里也能有红花。”他忽然指着画角落,“你看瘦丫头画的根须,居然跟薄荷的根须一个样。”
沈未央凑过去看,果然见画纸上的根须弯弯曲曲,缠着几颗圆滚滚的东西,像极了薄荷丛里那些悄悄蔓延的须根,正往山茶的根上缠。她想起赵爷爷说的“共生”——植物比人聪明,知道互相搭着长更稳当,薄荷的香气能驱走啃山茶的虫,山茶的浓荫能给薄荷挡挡烈日,谁也离不得谁。
雨停时,竹屋已经搭好了,就建在薄荷丛最密的地方,屋顶铺着晒干的山楂叶,透着股淡淡的酸香。雪球钻进去转了圈,把尾巴盘在爪子上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,倒像这竹屋天生就是给它盖的。
小林蹲在竹屋旁,往土里埋了颗从伦敦带回来的薰衣草种子:“试试让它跟薄荷做邻居,说不定能长出又香又耐寒的新品种。”他忽然笑了,“以前总觉得国外的品种好,回来才发现,咱这土能把啥种子都养出野性子。”
赵爷爷坐在竹棚下抽着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:“土是咱的根,种子是外来的客,客待久了,就成自家人了。”他往山茶的花苞上撒了把草木灰,“就像你小林子,出去转了圈,回来还是咱山里的娃。”
沈未央望着漫坡的薄荷绿,看着竹棚下孕育的花苞,听着雪球在竹屋里的轻哼,忽然觉得这小满的雨把所有的生机都泡得发胀。薄荷的香,山茶的盼,画纸上的童趣,还有那些悄悄纠缠的根须,都在这方天地里慢慢发酵,像坛越酿越醇的酒。
小林掏出手机,对着薄荷坡和山茶棚拍了张照,要发给伦敦的导师。照片里,绿的坡,青的苞,红的绳,白的狐,还有竹棚支柱上那张被雨水晕染的画,像幅活过来的乡土画。
“导师说要来看看。”小林收起手机,眼睛亮得像山茶花苞,“说想研究咱这‘山骨土’到底有啥魔力,能让高原的薄荷、伦敦的山茶都服服帖帖的。”
赵爷爷磕了磕烟灰:“来呗,让他尝尝咱的山楂酒,看看是他的营养液管用,还是咱的土法子实在。”
风穿过薄荷丛,带着清冽的香气掠过耳畔,沈未央看见薄荷的根须正顺着泥土往山茶的方向爬,细细的,像在编织一张绿色的网。她知道,等秋霜再落时,这张网会缀满红的花、紫的草,会藏着雪球的窝、孩子们的画,会把所有外来的、本土的、过去的、未来的,都缠成一团暖,在这片永远热闹的土地上,长出新的惊喜。
竹屋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,雪球探出头,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漫坡的绿,像在守护这方天地里的所有生机。远处的山楂林传来晚鸟的啼,混着雨珠滴落的轻响,像首温柔的歌谣,哄着那些正在孕育的花苞,慢慢长成最惊艳的模样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