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的雷声滚过山头时，沈未央正在给山茶籽育苗盘浇水。水珠落在湿润的土面上，溅起细小的泥花，有几粒刚冒头的芽尖被震得轻轻颤，像受惊的小兽——那是小林寄来的耐寒山茶籽，顶破种皮的芽瓣带着点紫红，比普通山茶苗多了股倔强的劲儿。
“未央姐！山下来了辆陌生的越野车！”安仔举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，从篱笆外探进头来，苹果汁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，“车身上还印着‘园艺研究所’的字呢！”
沈未央擦了擦手上的泥，刚走到院门口，就见辆银灰色的越野车停在山楂林边，车门打开，下来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，晒得黝黑，眉眼间却透着熟悉的轮廓。他手里拎着个铝制工具箱，看见沈未央时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未央姐，我回来啦！”
是小林。他比三年前高了些，冲锋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裤脚还沾着新鲜的泥土，工具箱上贴着张泛黄的山茶花照片，正是他寄回来那张里的同款。
“你咋不提前说一声？”沈未央又惊又喜，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箱子，沉甸甸的，“安仔还念叨你呢。”
“想给你们个惊喜。”小林挠挠头，眼睛往育苗棚的方向瞟，“我寄的种子发芽没？那批山茶籽我在伦敦实验室试了八次，就怕咱这儿的土不待见它们。”
“刚冒芽，比普通品种精神多了。”沈未央领着他往棚里走，雪球从安仔怀里探出头，警惕地盯着这个陌生人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“这小狐狸哪来的？”小林被雪球逗笑了，蹲下身想摸它，却被小家伙敏捷地躲开，“长得跟山里的‘白眉’似的，就是瘦了点。”
“叫雪球，前些天雪地里捡的，腿受了伤。”安仔把雪球往怀里紧了紧，“小林哥，你箱子里装的啥？是不是又带了稀罕种子？”
小林打开工具箱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密封管，标签上写着“耐寒月季·第3代改良”最底下压着个保温盒，打开时，一股清冽的香气飘出来——是几株带土的幼苗，叶片细长，边缘带着锯齿，根须上还沾着点冻硬的黑土。
“这是我在青藏高原采的野生薄荷，”小林小心翼翼地把幼苗捧出来，“能在零下二十度存活，泡水喝治感冒，种在山楂林边，还能驱虫。”他指着幼苗的根部，“你看这须根，比普通薄荷密三倍，扎在土里稳当得很。”
沈未央忽然注意到，他的冲锋衣口袋里露出半截笔记本，封面上画着棵歪脖子山楂树，跟爹日记里那棵几乎一模一样。“这本子……”
“哦，这个是当年在你家翻到的，”小林摸出笔记本，不好意思地笑了，“你爹的字虽然丑，但记的育苗心得比我导师讲的还实在。我在伦敦时总翻，后来就照着画了棵，想着回来能对上号。”
笔记本里夹着片干枯的山楂叶，是爹当年夹在日记里的那片，边缘已经有些脆了，却被小心地塑封起来。小林翻到其中一页，上面用红笔批注着：“3月15日，试播耐寒山茶，需掺30腐叶土，果然比纯园土发芽率高——沈叔的法子真管用！”
沈未央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爹走的时候她还小，记不清他具体的模样，只记得他总在山楂林里转悠，笔记本上的字歪歪扭扭，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。如今这认真，竟以这样的方式，在另一个年轻人的字里行间活了过来。
“山茶籽得再添点草木灰，”小林蹲在育苗盘旁，指尖轻轻拨了拨土壤，“咱这土偏酸性，加点灰能中和一下。”他忽然指着旁边的葡萄籽芽笑，“这根须都把珠子包成翡翠了！安仔是不是又往土里埋宝贝了？”
“是胖小子去年埋的玻璃珠，”安仔抢着说，“根须就爱缠着它长，赵爷爷说这是‘珠养根’。”
小林拿出相机，对着缠满根须的玻璃珠拍了张照：“回去得跟我导师说说，植物的趋光性还能这么玩。”他忽然从工具箱里掏出个小巧的仪器，往土里一插，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一串数字，“土壤湿度65，酸碱度72， perfect（完美）！”
赵爷爷背着柴捆从山上下来时，正好看见这一幕。“是小林子回来了？”老人把柴往地上一放，粗糙的手拍了拍小林的肩膀，“当年你非要跟着你沈叔学育苗，我说这孩子眼里有光，果然没看错。”
“赵爷爷您身子还这么硬朗！”小林赶紧给老人搬了个小马扎，“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，想在咱这儿建个育苗基地，把耐寒品种推广开，让山里的娃娃冬天也能看见花。”
“好！好！”赵爷爷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，“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搭搭棚子，当年你沈叔想干没干成的事，你替他圆了，他在天上看着也高兴。”
傍晚的霞光透过育苗棚的薄膜，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。小林蹲在山楂林边，小心翼翼地种下那几株野生薄荷，雪球蹲在旁边看着，这次没躲开他的手，反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。安仔举着小林带来的高倍放大镜，对着山茶籽的芽尖数叶脉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沈未央站在篱笆边，看着小林笔记本上那棵歪脖子山楂树，忽然觉得爹从未离开。他的认真，他的盼头，他那些没说完的话，都藏在这破土的新芽里，在年轻人的手心里，在这片永远孕育生机的土地里。
小林忽然喊她：“未央姐，你看这薄荷的根须！”她走过去一看，只见刚种下的薄荷，须根已经开始往山楂树的方向钻，细细的，像在和老树的根悄悄握手。
“它们认识呢。”小林笑着说，眼睛里闪着光，像当年跟着爹在山楂林里转悠时一样亮。
风穿过山楂林，带着薄荷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，吹得育苗棚的薄膜沙沙响。沈未央知道，这只是新故事的开始——耐寒的山茶会在雪地里开花，野生的薄荷会爬满山坡，远方的种子会扎进故土的根，而那些藏在年轮里的期盼，总会在某个春天，以最鲜活的模样，重新回到人间。
雪球忽然跳起来，追着一只蝴蝶跑进了山楂林，瘸了的腿已经利索多了。夕阳的金辉洒在它毛茸茸的背上，像给这方天地，镀上了层永远不会褪色的暖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