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前的风带着股清冽,沈未央刚给山茶丛搭好防风障,就见篱笆外驶来辆黑色轿车,车身上印着伦敦大学的校徽。小林站在路边挥手,车窗降下,露出张金发碧眼的面孔——正是他常提起的导师,安德森教授。
“沈小姐,久仰。”安德森下车时,手里还捧着本精装书,封面上印着耐寒植物图谱,“小林说你们创造了奇迹,我必须亲自来看看。”他的中文带着点生硬的卷舌,目光却被那株绽放的山茶花牢牢吸住,“天哪,在北纬38度,白露开花的耐寒山茶,这是植物学界的重大发现!”
沈未央笑着往屋里让:“教授里面坐,刚泡了薄荷茶,用的就是山茶树旁长的薄荷。”
安德森却摆摆手,径直走到山茶丛前,从公文包里掏出放大镜,蹲在地上仔细观察。他指着纠缠的根须,语速飞快地对小林说着什么,偶尔蹦出几个中文词:“共生……分泌物……土壤微生物……”
赵爷爷端着盘野山楂出来时,正听见安德森惊叹。老人把盘子往石桌上一放:“啥奇迹不奇迹的,就是花跟咱投缘。”他拿起颗山楂往安德森手里塞,“尝尝?酸里带甜,跟这茶花一个性子,看着烈,其实软乎。”
安德森咬了口山楂,酸得眯起眼睛,却连连点头:“wonderful(美妙)!这土壤里一定有种特殊的菌群,能促进植物协同生长。”他忽然指着薄荷藤蔓上的一个小芽,“这是什么?新的变异品种吗?”
众人凑过去看,只见薄荷藤上冒出个紫红色的芽,叶片边缘带着锯齿,竟有点像山茶的叶子。小林用镊子轻轻拨开芽周围的土,发现这芽的根须一半连着薄荷,一半缠着山茶的根,像个“混血儿”。
“是自然杂交!”小林激动得声音发颤,“薄荷和山茶的基因在土壤里重组了!这比实验室里的诱导杂交更稳定!”
安仔举着相机拍个不停,雪球蹲在旁边,用爪子拨了拨那个紫芽,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活的。安德森被这只通人性的狐狸逗笑了,从包里掏出块巧克力,想递给它,却被雪球敏捷地躲开,反而叼起颗山楂往他脚边送。
“它在回礼呢。”沈未央笑着解释,“这狐狸通人性,知道谁对花好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防风障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安德森坐在石桌旁,看着小林给他展示那些记录土壤数据的表格,偶尔拿起颗山楂抛着玩。赵爷爷蹲在山茶旁,往根须旁埋了些碎玉米,说是给菌群“加餐”。
“沈小姐,”安德森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那朵山茶花上,“你们是怎么让外来物种这么快适应的?我们实验室的耐寒品种,在异地种植总要经过三到五年的驯化期。”
沈未央想了想,指着竹架上那些孩子们的画:“大概是因为,我们把它们当自家人。孩子们给花画画,赵爷爷给花撒草木灰,小林哥半夜起来给花盖棚子……花能感觉到的。”
安德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画纸上的山茶花开得比现实里更艳,旁边还画着几个举着水壶的小人,胖小子的蓝布褂、丫头的红绸带都清晰可见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拿起相机对着画和花各拍了张照:“是的,植物能感觉到人的心意。这才是最好的‘驯化剂’。”
临走时,安德森要了些山茶花的种子和薄荷的根须,说要带回伦敦培育。“但我知道,”他握着赵爷爷的手,认真地说,“最好的品种,只能在这片土地上生长。因为这里的根,连着人心。”
小林送安德森去车站时,沈未央看见他把那颗杂交芽小心地移进了育苗盆,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赵爷爷蹲在山茶旁,往土里埋了颗新的山楂核:“给这混血芽当邻居,来年长出苗,又是一串新故事。”
风穿过防风障,吹得山茶花轻轻晃,花瓣上的露水落在杂交芽上,像给它浇了第一滴催生水。雪球趴在芽旁边,尾巴盖在盆沿上,像在守护这个新生命。
沈未央望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,所谓的“奇迹”从来都不是孤立的。是外来的种子遇上了包容的土,是科学的严谨撞上了乡土的智慧,是所有人的心意缠成根须,在这片土地里悄悄发力,才让每一朵花、每一颗芽,都长得比别处更急、更艳、更懂人心。
夕阳把山茶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个温柔的拥抱,护着那朵提前绽放的红,和所有藏在根下的、关于未来的盼。远处的山楂林传来晚风的轻响,像在说:别急,还有更多的花,要在人心的滋养里,开遍这漫山遍野呢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