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该收籽了。”赵爷爷拄着拐杖站在花旁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“再等下去,籽壳就要裂了,落在土里倒是能长,可咱得给伦敦的朋友留份念想。”他从竹篮里拿出个细布锦囊,是张奶奶连夜缝的,上面绣着朵迷你三代花,针脚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认真。
沈未央小心地用镊子取下籽实,每颗都沉甸甸的,捏在手里能感觉到壳内的饱满。其中一颗籽的绒毛上缠着根细如发丝的须根,顺着须根往土里探,竟与初代“串年红”的老根连在一起——两代根须在土里缠了个结,像打了个同心结。
“这是根在认亲呢!”安仔举着相机对着根须结拍个不停,“小林哥,快拍下来寄给安德森教授!让他看看,植物比人还念旧!”
小林蹲在旁边,用放大镜观察根须结:“太神奇了!初代的老根已经半木质化,居然还能与二代的新根交换养分。这不是简单的物理缠绕,是基因层面的‘记忆联结’!”他忽然指着锦囊,“把这颗带根须的籽单独放,这是最珍贵的样本。”
雪球叼着片掉落的花瓣跑过来,把花瓣往锦囊旁一放,像是在给籽实添份嫁妆。它大概是知道要收籽,用鼻子轻轻蹭着沈未央的手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在说“别忘留几颗种在土里”。
“城里的孩子们寄来新画了!”邮递员老李的声音从坡下传来,他举着个信封往山上走,信封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边,“胖小子画了张‘三代籽旅行图’,说要让籽儿坐着船去伦敦,再坐着车回山里!”
沈未央拆开信封,画纸上的三代籽长着小小的翅膀,左边翅膀写着“守善乡”,右边翅膀写着“伦敦”,翅膀下还画着两条缠绕的根须,一条红褐,一条浅绿,像在跳双人舞。画的背面写着孩子们的话:“未央姐,留一半籽在山里,让它们长出四代苗;寄一半去伦敦,让它们记得回家的路。”
赵爷爷把锦囊递给沈未央:“按孩子们说的办。”他往土里埋了三颗籽实,“这三颗就当‘留守籽’,明年开春定能冒出新芽,陪着二代苗作伴。”
小林找来个密封罐,把要寄往伦敦的籽实小心地装进去,罐底铺了层山里的腐叶土:“让籽儿带着家乡的土气走,到了伦敦也能闻着熟悉的味。”他在罐身贴了张标签,上面写着“来自守善乡的根·三代”,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根须结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山楂树的枝叶,在收籽的布上投下斑驳的光。沈未央把带根须结的籽实放进锦囊,锦囊上的迷你花与二代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,像三代同堂的全家福。她忽然发现,二代花的最后一片花瓣落在了锦囊上,刚好盖住绣的迷你花,像旧花在给新籽盖印。
“这是初代在跟三代告别呢。”赵爷爷磕了磕烟袋锅,“植物比人含蓄,离别都藏在落瓣里、根结里,不声不响,却比啥都实在。”
安仔抱着雪球去给留守籽浇水,小家伙用爪子扒了扒土,把花瓣埋在籽实旁,像是在给它们盖被子。小林在整理样本时,忽然指着初代老根的横截面:“你看这年轮,刚好三圈——初代长三年,二代开三年,三代籽结在第三年,像早就定好的日子。”
沈未央望着二代苗在风中摇曳的枝叶,看着土里悄悄酝酿的留守籽,忽然觉得所谓的“传承”像场永不停歇的接力——初代把根扎进土里,二代把花绽在枝上,三代把籽撒向远方,而那些藏在根须里的旧梦、落在花瓣上的思念、裹在籽壳里的期盼,都跟着这场接力往前行,一年年,一代代,从不缺席。
傍晚时,寄往伦敦的包裹封好了,上面贴着胖小子画的邮票,画里的三代籽正张开翅膀,一半朝着山,一半朝着海。赵爷爷往包裹里塞了包新采的薄荷籽:“让伦敦的苗也尝尝家乡的薄荷味,知道自己的根在哪。”
风穿过山楂林,带着腐叶的香和即将落尽的花香,往山外飘去。沈未央知道,这繁花落尽的时刻,不是结束,是新的开始——留守籽会在土里沉睡,等开春时冒出新芽;伦敦的籽会在异乡扎根,带着山里的土气长出新苗;而二代花的枝叶会慢慢枯黄,把最后的养分送进土里,给四代苗铺好路。
雪球蜷在二代苗旁睡着了,尾巴盖着埋留守籽的地方,像在守护一个关于春天的约定。夜色漫上来时,初代的老根与二代的新根还在土里悄悄纠缠,把所有的旧梦都裹进新的芽里,等着某天被春风叫醒,说声“我又回来了”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