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的风带着点酥软的暖，顺着育苗棚的缝隙往里钻，吹得薄膜“簌簌”响。沈未央刚推开棚门，就被一缕清嫩的香撞了满怀——循香望去，陶盆里的“山海情”籽竟已冒出芽尖，嫩白的芽上顶着点紫红，像个裹着襁褓的婴孩，而四代苗的根须早已把它缠了半圈，红褐的须毛上沾着银灰沙粒，像给新芽系了条镶钻的绿丝带。
“冒芽了！‘山海情’冒芽了！”安仔举着个小喷壶冲过来，壶身上胖小子画的“根须结”被磨得发亮，“赵爷爷说立春的东风最懂苗心，一吹就醒，果然没说错！”
沈未央往新芽上轻轻喷了点水，水珠在芽尖滚成小球，映出四代苗的影子，像把两个新生命揉进了同一颗露珠里。她忽然发现，“山海情”的根须从芽底钻出来时，带着点伦敦园土特有的腐殖香，混着山里的山楂味，在暖棚里漫成一股奇特的香，像山与海在悄悄碰杯。
小林背着测量仪进来，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：“芽长08厘米！比同期的四代苗快了03厘米！是伦敦的籽带着‘急脾气’，想早点跟山里的亲戚认亲呢！”他蹲下身，用尺子量着根须的缠绕度，“你看这缠绕圈数，不多不少正好三圈——跟初代缠二代、二代缠三代的圈数一样，是刻在基因里的规矩！”
赵爷爷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，碗里盛着新熬的麦芽糖水，热气裹着甜香漫开来：“给新芽沾点春气，麦芽能催着它往高里长。”他用棉签蘸了点糖水，轻轻点在“山海情”的芽尖上，“当年你爹在立春这天，总爱给刚冒芽的苗喂点糖水，说‘春天的甜，得让苗儿先尝’。”
雪球从外面叼着根薄荷藤跑进来，藤上还挂着片半融的雪，它把藤条往陶盆边一放，就扒着沈未央的裤腿往棚外拽——原来是城里的孩子们到了。胖小子背着个画夹跑在最前，画夹上夹着张“山海同春图”，左边画着守善乡的山楂林，右边画着伦敦的温室，中间用根须连成座桥；瘦丫头抱着个竹篮，里面装着刚从城里带来的“迎春土”，是孩子们在自家院子里挖的，混着月季和玫瑰的根屑；扎双马尾的小姑娘举着个风筝，风筝面上画着朵巨大的三色花，花心里写着“山与海”三个字。
“我们赶上新芽冒头啦！”胖小子把画夹往花架上一靠，掏出支画笔就往“山海情”的芽尖旁添了只蜜蜂，“这是伦敦的蜜蜂，专门来给新芽传粉的！”
瘦丫头把“迎春土”撒在陶盆周围：“让新芽也尝尝城里院子的味，知道自己的家不止山里和伦敦，还有我们的小院呢。”
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把风筝线系在棚顶的横梁上，风筝在暖棚里轻轻飘，三色花的影子落在“山海情”和四代苗上，像给它们盖了层花被。“老师说春风能吹到全世界，”她仰着小脸笑，“风筝带着花影飞，就能把新芽的消息传到伦敦去！”
安德森教授的视频电话恰在此时打了进来，屏幕上，老人正站在伦敦温室的“山海情”母株旁，身后的幼苗已经长到半尺高，叶片上的紫红纹与山里的新芽如出一辙。“看到新芽了吗？”教授的声音带着笑意，“它在伦敦的‘兄弟’也抽芽了，我们给它们取了同一个名字——‘共春’，让它们在两个半球，一起迎接春天。”
沈未央把手机镜头对着陶盆里的新芽，四代苗的根须刚好在此时又缠了“山海情”一圈，两个新生命在屏幕里与伦敦的幼苗遥遥相对，像场跨越万里的视频认亲。小林举着相机，把这一幕永远定格——屏幕里的伦敦、镜头前的新芽、画架上的山海图、飘着的风筝，都在立春的东风里融成一团暖，像首写满联结的诗。
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，薄膜上的冰花渐渐化了，顺着边缘往下淌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沈未央望着水洼里的倒影——“山海情”的芽、四代苗的叶、风筝的影、屏幕里的伦敦，都在水里轻轻晃，像幅被春风揉碎又拼好的画。
赵爷爷往炉子里添了最后一块山楂木，火苗慢慢小下去，他说：“立春了，不用总烧火了，让苗儿多吹吹自然风，长得更结实。”他指着陶盆里纠缠的根须，“你看它们缠得多紧，哪分得清哪是山的根，哪是海的须？这就是春天的道理，把所有的‘不一样’，都缠成‘一家人’。”
沈未央忽然想起爹笔记里的那句话：“春风不是剪刀，是线，能把散在各处的芽，都缝成同一片绿。”此刻这暖棚里的新芽、旧苗、远信、风筝，还有所有人的笑，不都是被春风缝在一起的绿吗？它们在土里缠成根结，在风里飘着花影，把山的硬、海的柔、人的盼，都织进了同一场春天里。
东风从棚外钻进来，吹得风筝轻轻晃，三色花的影子在“共春”的芽尖上跳着舞。沈未央知道，这只是开始——“共春”会在春风里长高，根须会缠着四代苗、二代苗、初代的老根，长成更密的网；伦敦的“共春”会在另一阵春风里抽枝，把山里的土气、城里的院香，都长成独有的模样。而这片土地上的年轮，会继续记着这些故事，让每个春天都比上一个更热闹，让每株新苗都知道，自己的根，连着全世界的暖。
雪球叼着片刚落下的山楂叶，轻轻放在“山海情”的芽尖旁，像是给这个跨越山海的新生命，献上最朴素的春礼。风穿过育苗棚，带着新绿的香、蜜糖的甜、泥土的暖，往远处的山楂林飘去，像在告诉所有等待的生命：春天到了，该长了，该连了，该把所有的思念，都长成相见的模样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