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寒的冷意像浸了冰的针，往骨头缝里钻。但育苗棚里却暖融融的，炉火烧得正旺，山楂木的香气混着四代苗的草木气，在棚里漫成一片软云。沈未央坐在小马扎上，看着四代苗的新叶已经舒展到巴掌大，叶背的紫红纹路在暖光里泛着暗晕，像谁用朱砂在绿缎上描了细密的花。
“‘山海情’的籽到了！”小林抱着个密封罐冲进棚来，罐口还凝着层白霜，他呵着白气把罐子往桌上一放，“伦敦来的快递，教授说这是‘山海情’结的第一颗籽，特意留着给守善乡的土地‘认亲’。”
沈未央小心地打开罐子，里面的籽实比三代籽更饱满，紫红斑纹里嵌着的银灰沙粒更密，像撒了把碎星。最奇的是，籽壳上缠着根极细的银丝——是伦敦温室里的金属架锈迹，被根须裹着长进了籽里，像给这颗跨越山海的籽，系了条来自异乡的项链。
“得给它找个‘伴’。”赵爷爷提着个陶盆进来，盆里的土是从老山楂树下挖的，黑得发亮，还混着去年的山楂核碎，“把它跟四代苗的根须缠在一块儿，开春就能一块儿冒芽。”他用手指在土里扒了个小坑，“当年你爹种初代时，就爱把不同的籽埋在一个盆里，说‘苗儿挨着长，才不孤单’。”
安仔抱着雪球凑过来，小家伙盯着罐子里的籽实，忽然用爪子扒了扒沈未央的手，像是在催她快点埋。沈未央把“山海情”的籽放进坑里，刚盖上土，就见四代苗的根须从盆底钻出来，红褐的须毛轻轻搭在新埋的籽上，像在给远道而来的客人盖被子。
“它们认亲了！”安仔举着相机连拍了好几张，“这张叫‘根的拥抱’，肯定能上教授的书！”
小林往土里浇了点温水，是用山楂叶煮过的，带着淡淡的酸香。水珠渗下去时，“山海情”的籽壳忽然轻轻动了动，像在伸懒腰。“这是在回应四代苗的‘邀请’，”小林笑着说，“植物的交流比我们想的更直接，根须碰一碰，就知道是不是一家人。”
午后，雪停了。阳光透过薄膜上的冰花，在陶盆里投下碎玻璃似的光。沈未央往炉子里添了块新的山楂木，是从二代苗旁边的枯枝上锯的，木纹里还嵌着颗干瘪的山楂果。“让四代苗也闻闻‘哥哥’的味，”她说着，忽然发现木箱里爹的笔记被风吹开了，某页画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像两根缠绕的根须，一根标着“山”，一根标着“海”，跟眼前四代苗与“山海情”籽的根须纠缠模样，分毫不差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赵爷爷凑过来看了眼，磕了磕烟袋锅，“你爹当年就说过，山和海看着远，其实根在土里连着呢。他画这符号，就是盼着有天，山里的花能开到海边，海边的土能养出山苗。”
货郎的铜铃声在棚外响起来，他在外面喊：“沈丫头，孩子们寄来的‘迎春包’！”沈未央出去时，见独轮车上放着个大红布包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孩子们做的手工——胖小子用糖捏了个根须结，红的糖代表山，蓝的糖代表海，缠在一起像颗双色球；瘦丫头缝了个布口袋，上面绣着“山海籽”三个字，说要给“山海情”的籽当“睡衣”；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则剪了串纸灯笼，每个灯笼上都画着朵三色花，穗子上还系着根红绳，跟雪球脖子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孩子们说，立春那天就来，”货郎擦着汗笑，“要亲手给‘山海情’的籽浇水，还要跟四代苗比个子。”
沈未央把糖捏的根须结放在陶盆边，阳光照在糖上，折射出七彩的光，刚好落在“山海情”的籽壳上，像给它镀了层虹。小林用扫描仪扫过陶盆里的土，屏幕上的根须图里，四代苗的红褐根与“山海情”籽周围新冒的白须，正慢慢靠近，像两只即将握在一起的手。
“这是跨越万里的握手。”他轻声说。
傍晚的霞光透过雪层，给棚里的暖光添了层粉。沈未央往“山海情”的籽上盖了层薄松针，是赵爷爷从山坳里采的，带着松脂的清香。四代苗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，根须往“山海情”籽的方向又探了探，像在说“别怕，我陪着你”。
赵爷爷往炉子里添了最后一块柴：“夜里把灯开着，让籽儿暖和些。”他望着陶盆里的土，忽然道，“等开春，这籽儿冒芽了，就移到二代苗旁边，让它们祖孙四代凑一块儿，比谁家的根须结打得牢。”
沈未央看着墙上爹画的“山海符号”，看着陶盆里纠缠的根须，忽然觉得这暖棚里藏着的，不只是两株苗的春意，更是所有关于“联结”的期盼——爹的画、孩子们的手工、伦敦的籽、山里的土，都顺着这方寸之地的根须，往土里扎，往深处长，等着东风一吹，就冒出新的绿，开出新的花。
风从棚顶掠过，带着雪的清冽和松针的暖香。“山海情”的籽在松针下悄悄酝酿，四代苗的根须还在轻轻生长，把山的记忆、海的故事，都织进土里，像给春天写了封长长的信。雪球蜷在陶盆边睡着了，尾巴盖着那颗糖捏的根须结，像在守护一个关于山海相拥的梦。
沈未央知道，等立春的东风吹进暖棚时，这颗“山海情”的籽定会冒出新芽，带着伦敦的沙、守善乡的土，和四代苗的根须缠在一起，长成新的枝，开出新的花，把所有关于跨越与传承的故事，都刻进年轮里，说给每一阵风听，说给每一寸土听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