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的风带着暖意掠过山楂林,双苗移栽后不过半月,枝叶已蹿高近尺,羽状复叶层层叠叠,在头顶织成片浓密的绿云。沈未央站在绿云下,看着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的碎金,忽然发现叶丛里藏着星点的花苞——是“串年红”的嫩芽,嫁接的伤口早已长合,红绳在新枝上勒出浅浅的痕,像系了条褪色的同心结。
“安德森教授说,伦敦的‘共春’也打苞了!”小林举着平板电脑跑过来,屏幕上是伦敦温室的实时画面,那边的绿云里同样缀着点点红,“他还说,这是‘缘花’,得用两地的雨水浇灌才开得艳。”
话音刚落,天边就滚来团云,淅淅沥沥下起雨来。孩子们欢呼着冲进雨里,胖小子举着个大荷叶当伞,往双苗根须最密的地方跑:“我接守善乡的雨!”瘦丫头捧着个玻璃瓶,跑到棚角接从伦敦寄来的保湿土渗出的水——那土是安德森教授随菌种一起寄的,此刻正慢慢渗出带着异域气息的水珠,“我接伦敦的雨!”
赵爷爷站在廊下笑,手里摇着蒲扇:“傻孩子,雨水哪分地界?落到土里,混在一起,都是养根的好水。”他往根球周围撒了把炒香的芝麻,“这是你奶奶当年的法子,说给根须喂点香,花开得更甜。”
沈未央蹲在雨里,看着守善乡的雨和伦敦的水珠在根球上汇成细流,渗入土中。新须像喝饱了的孩子,在土里舒展着,把芝麻的香、雨水的润、两地的土气都缠在身上。她忽然想起爹留下的那箱旧物,里面有个铁皮盒,装着娘当年绣的荷包,上面绣着两朵交缠的花,一朵带着山纹,一朵带着海浪纹。
“未央姐!花苞鼓起来了!”安仔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。抬头望去,绿云里的“串年红”花苞果然胀了圈,红得像浸了胭脂,最顶端的那朵已经裂开道缝,露出里面嫩黄的蕊。
雨停时,天边架起道彩虹,一头搭在山楂林,一头往远处的公路延伸,像在给伦敦的“共春”搭座桥。双苗的第一朵“缘花”在彩虹下缓缓绽开,花瓣一半染着守善乡的红,一半带着伦敦的粉,边缘还泛着圈淡淡的银——是根须从伦敦园土带上来的光泽。
小林用相机拍下这一幕,发给安德森教授。很快收到回复,是张“共春”开花的照片,那边的花竟和双苗的一模一样,连花瓣边缘的银圈都分毫不差。教授的消息附在照片下:“你看,它们在互相模仿,把对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花里了。”
孩子们围着初开的花唱新编的歌谣:“一根藤,缠啊缠,缠过山,缠过川;一朵花,开啊开,一半红,一半白……”歌声混着雨后的泥土香,在绿云下荡开。赵爷爷跟着哼了两句,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里面是晒干的山楂花,“等花谢了,把花瓣收起来,跟山楂花混在一起泡茶,喝着有两种味。”
沈未央把铁皮盒里的荷包取出来,挂在双苗的枝桠上。山纹花和海浪纹花在风里轻轻晃,与新开的“缘花”相映成趣。她忽然明白,所谓的“缘”,从来不是刻意的联结,是根须在土里自然的缠绕,是雨水不问出处的融合,是花朵把他乡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瓣里,是所有牵挂,都在时光里长成了彼此的样子。
夜里,绿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沈未央坐在根球旁,听着根须在土里生长的细微声响,像谁在耳边絮语。她知道,这株双苗会继续长高,根网会继续蔓延,明年的这个时候,绿云里会缀满“缘花”,一半带着山的印记,一半带着海的气息,把山海的牵挂,都开成触手可及的模样。
而那些藏在花里、根里、岁月里的故事,会随着茶香、花香、泥土香,一直传下去,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