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种的风带着麦香钻进山楂林，双苗的藤蔓已经顺着花架爬满了半面坡，羽状复叶层层叠叠，把绿云铺得更宽，新结的花苞在叶隙间挤挤挨挨，像串起的红玛瑙，而根球周围的土地上，去年埋下的三代籽和“山海情”的籽已经冒出成片的新芽，嫩黄的芽尖顶着紫红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
“五代苗冒齐了！”个小牌子，上面写着“五代苗·1号”号”，正挨个往新芽旁插，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，却透着股认真，“赵爷爷说这叫‘开枝散叶’，就像咱守善乡的人，走得再远，根总在这儿。”
沈未央蹲在五代苗旁，看着最壮的那株芽尖已经展开两片新叶，叶背的紫红纹路里藏着极细的银灰沙粒——是“山海情”籽带来的印记，像给五代苗盖了个来自伦敦的邮戳。她忽然发现，这株五代苗的根须正往双苗的根网里钻，红褐的须毛缠着银灰的网丝，像个孩子在牵着大人的手。
赵爷爷推着辆独轮车过来，车上装着刚从山里采的腐叶，黑得发亮，还混着些晒干的“缘花”花瓣。“给五代苗铺层‘软床’，”他把腐叶均匀地撒在新芽周围，“这些腐叶里有双苗的气、花雨的香，能让五代苗长得更亲。”他指着坡下新翻的土地，“我让安仔他爹把那片地也整出来了，等五代苗再长高点，就移过去，让根网往更宽处铺，别憋屈在这一小块地里。”
孩子们的笑声从坡下传来，胖小子扛着个巨大的风筝往山上跑，风筝面上画着张“根脉全家福”，初代苗、二代苗、双苗、五代苗的根须在画里缠成个巨大的绿球，球外画着守善乡的山、伦敦的海、城里的街，用不同颜色的线连在一起；瘦丫头提着个竹篮，里面装着从各家院子里收的“认亲土”——张奶奶家的月季土、李伯家的菜畦土、货郎家的药草土，装在一个个小布包里，上面写着各家的姓氏；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最欢，举着个用“缘花”花瓣做的喇叭，正对着五代苗喊：“快快长，秋天带你们去城里看喷泉！”
“安德森教授和他的学生到了！”安仔往坡下指，只见安德森教授拄着根山楂木拐杖走在前面，拐杖顶端刻着个小小的根须结，是赵爷爷亲手刻的；他身边的年轻姑娘背着个画板，上面画着幅水彩画——守善乡的山楂林里，根网钻出地面，在空中织成座桥，桥上走着黄头发的人、黑头发的人、白头发的人，都往同一个方向去，桥的尽头是片开满“缘花”的坡地。
“我们来给五代苗‘送祝福’！”安德森教授的中文比去年更流利，他从背包里拿出个小小的金属盒，里面装着伦敦植物园的“纪念土”，是从第一株引种到欧洲的“串年红”根旁采的，“这土有百年的历史，里面藏着‘串年红’在海外扎根的故事，让五代苗也听听，知道自己的家族有多兴旺。”
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烈，赵爷爷在五代苗旁搭了个简易的遮阳棚，用的是去年双苗的旧竹杆，上面还留着彩布条的痕迹。沈未央往遮阳棚下的土里埋了颗爹当年留下的山楂核，核壳上的小记号已经有些模糊，却依旧能看出是个小小的“家”字。“让老祖宗的气也护着五代苗，”她说着，忽然发现那颗核周围，双苗的根网正悄悄围拢过来，像给它盖了层绿被子。
小林把孩子们带来的“认亲土”一一打开，和赵爷爷的腐叶、安德森的“纪念土”混在一起，调成盆“百家土”，小心地铺在五代苗周围。“这土能让五代苗知道，自己的家不止守善乡和伦敦，还有无数个牵挂它的小院，”他笑着说，“就像孩子有很多爱他的长辈，才能长得更自信。”
胖小子把风筝线系在山楂树的枝干上，风筝在风里越飞越高，“根脉全家福”的影子投在坡地上，像给这片土地盖了张巨大的地图。瘦丫头把各家的小布包挂在遮阳棚的竹杆上，风一吹，布包晃悠悠的，像串会讲故事的铃铛。扎双马尾的小姑娘用花瓣喇叭对着风筝喊：“把五代苗的消息传到云上去！让全世界都知道它们在长大！”
沈未央望着那片在风中摇晃的五代苗新芽，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最温暖的归宿——爹的执念、娘的绣帕、赵爷爷的腐叶、孩子们的风筝、伦敦的“纪念土”、百家的“认亲土”，都顺着这根网，往五代苗的根里钻，往新的故事里长。所谓的“藤牵千里意”，从来不是虚指，是根须在土里悄悄牵着的手，是风筝在天上轻轻系的绳，是所有跨越山海的牵挂，都变成了五代苗扎根的力量。
傍晚的霞光给山楂林镀上了层金，双苗的藤蔓在霞光里泛着红，五代苗的新芽顶着最后的阳光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钻。赵爷爷往五代苗旁埋了把新采的薄荷籽：“给它们添个‘小伙伴’，明年春天就能一起冒芽，一起长大。”
风穿过山楂林，带着麦香、花香、泥土香，往远处飘去，吹得风筝上的“根脉全家福”轻轻晃，像在给这片土地唱支温柔的歌。沈未央知道，这只是开始——五代苗会在“百家土”里扎根，根网会往更宽处铺，“缘花”会开遍更多的坡地，而那些藏在根须里的牵挂、系在风筝上的期盼、记在心里的约定，总会在某个寻常的清晨，随着一阵风、一滴露、一声笑，落在新的芽尖上，告诉世界：这里的根，永远记得回家的路，这里的花，永远开着万家的春。
雪球趴在五代苗旁睡着了，尾巴尖偶尔扫过最壮的那株新芽，像在给这个刚来到世界的新生命，唱支安心的摇篮曲。夜色漫上来时，根网在土里悄悄生长，把今天的故事、明天的期盼，都织进更深的土里，等着某天被阳光叫醒，说声“我们又出发了”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