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暑的雨来得急，豆大的雨点砸在双苗的绿云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顺着叶尖汇成细流，往根球周围的土地淌，像给这片繁茂的绿浇了场透心凉的澡。沈未央站在遮阳棚下，看着五代苗在雨里使劲往上蹿——不过半月，最壮的那株已经长到半尺高，羽状复叶舒展得像只展翅的绿蝶，叶背的紫红纹路被雨水浸得更深，银灰沙粒嵌在纹里，像撒了把不会融化的星子。
“根网把雨水都攒起来了！”安仔举着个透明玻璃杯，蹲在根球边缘接从土里渗出来的水，杯底很快积了小半杯，清冽得能看见杯壁的纹路，“小林哥说这是‘根网储水’，就像奶奶用瓦缸存雨水，旱的时候能救苗命！”他把水小心地浇在最矮的那株五代苗上，“给你多喝点，快点赶上哥哥们！”
沈未央往五代苗周围撒了把碾碎的山楂饼，是赵爷爷用去年的山楂果做的，饼屑里还混着点陈皮——那是娘当年腌山楂时剩下的，她一直收在陶罐里，此刻撒下去，酸甜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，在雨里漫开来，像给根网添了份旧时光的味。她忽然发现，五代苗的根须正往双苗的根网里钻得更紧，红褐的须毛缠着银灰的网丝打了个结，像两个孩子在雨里拉钩上吊。
赵爷爷背着竹篓从山楂林深处回来，篓里装着刚采的艾草和薄荷，绿的叶、白的花堆在一起，带着清冽的香。“给遮阳棚加层料，”他把艾草和薄荷铺在棚顶的竹杆上，“这草能驱蚊，还能让风带着香味吹进繁荫里，苗儿闻着舒坦，长得更有劲。”他指着五代苗旁边的老山楂树桩，“你看这树桩上冒的新枝，都往五代苗这边靠，是记着当年跟你爹结的盟，要护着新苗长大呢。”
果然见老山楂树桩的断口处冒出了几枝嫩绿的新条，软软地往五代苗的方向弯，像在给新苗搭凉棚。沈未央想起爹日记里的那句话：“老树有灵，认旧盟，护新苗，比人还重情。”此刻这株沉默的老树桩，正用新抽的枝，续写着当年与爹的约定，把庇护的荫凉，悄悄往五代苗的根上挪。
“城里的孩子们寄来新画了！”货郎的吆喝声穿透雨幕，他举着个油纸包往山上跑，纸包边角被雨水打湿，却依旧紧紧裹着里面的东西，“胖小子画了张‘根网迷宫图’，说要让五代苗的根须在图里走，走到终点就能结出最大的果！”
沈未央拆开油纸包，画纸上的根网像张复杂的地图，起点是守善乡的山楂林，终点是个画满“缘花”的果园，中间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出“雨水关”“阳光关”“风雪关”，每个关口都画着个小小的根须结，旁边写着：“闯过所有关，就能长成大树”。画的背面，瘦丫头用娟秀的字写着：“未央姐，我们在城里的苗圃种的五代苗也长这么高了，根须缠在一起，像在说悄悄话呢。”
扎双马尾的小姑娘还寄来个小小的录音笔，按了播放键，里面传出安德森教授和学生们的声音，用生硬的中文唱着新编的歌谣：“五代苗，快快长，根缠根，叶搭叶，守着故土，望着远方，年年岁岁，花满堂……”歌声混着雨声，在繁荫里荡开，惊得五代苗的叶片轻轻颤，像在跟着节奏点头。
雨停时，天边架起道彩虹，一头搭在双苗的绿云上，一头往老山楂树桩的方向伸，像给这场雨画了个温柔的句号。赵爷爷往根网周围埋了块刻着“旧盟”二字的木牌，牌边还插着根爹当年用过的育苗铲，铲头已经锈迹斑斑，却依旧能看出打磨的痕迹。“让新苗认得旧物件，”老人说，“知道自己的根脉里，藏着多少人的惦念。”
小林把孩子们的画贴在遮阳棚的竹杆上，刚好对着最壮的那株五代苗，画里的“根网迷宫”与地上的根网重叠在一起，像场跨越虚实的约定。他在记录本上写下：“五代苗生长第四十五天，根网覆盖面积达十平方米，守护着三株新冒的‘缘花’苞——繁荫之下，旧盟新生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繁密的绿云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，像撒了把碎金。沈未央往根网里埋了颗新的山楂核，是从五代苗旁边的野山楂树上摘的，核壳上还留着鸟啄的痕迹。“给六代苗留个位置，”她说着，忽然发现那颗核周围，五代苗的根须和双苗的根网正悄悄围拢过来，像在给这个未来的新生命搭温床。
风穿过繁荫，带着艾草的香、薄荷的凉、山楂的甜，往远处飘去，吹得画纸上的“根网迷宫”轻轻晃，像在给五代苗指方向。沈未央知道，这只是开始——五代苗会在根网的庇护下长得更高，绿云会铺得更宽，老山楂树桩的新枝会缠得更紧，而那些藏在雨里、土里、旧物件里的约定，会跟着根须往深处扎，往远处伸，把“旧盟”写成“新篇”，一年年，一代代，在这片繁荫里，护着所有关于生长的希望。
安仔抱着雪球蹲在五代苗旁，小家伙用爪子扒了扒根网周围的土，把那片腐烂的“缘花”瓣埋得更深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，像是在给旧时光的花唱支安魂曲。暮色漫上来时，五代苗的叶片上凝了层薄露，像挂了串星星，映着根网里的旧盟木牌，在繁荫里闪着光，仿佛在说：不管长多高，都记着是谁护着你长大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