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的阳光带着点慵懒的暖,透过双苗的绿云洒在五代苗上,把叶片的边缘镀成了金边。沈未央蹲在最壮的那株五代苗旁,看着它的枝桠间已经挂上了小小的籽实——比三代籽更饱满,紫红斑纹里的银灰沙粒像被阳光镀了层金,最顶端的那颗籽壳已经裂开道缝,隐约能看见里面嫩黄的仁,像藏着个小小的太阳。
“该晒籽了!”赵爷爷背着个竹匾从仓库里出来,匾底铺着层晒干的山楂叶,是从老山楂树上采的,带着淡淡的清香,“把早熟的籽摘下来晒,晒足了日头,来年发芽才有劲。”他指着五代苗旁边的石碾子,“等籽晒干了,用这老碾子轻轻碾开壳,仁儿能留得更完整——这碾子当年碾过你爹种的初代籽,带着老缘分呢。”
安仔举着个小竹篮,踮着脚摘籽实,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们。“这颗最大!”他把一颗裂开缝的籽放进篮里,阳光透过裂缝照在仁儿上,黄得发亮,“小林哥说这颗籽的基因最棒,又能抗冻又能结果,明年种在伦敦,肯定能长成像‘山海情’那样的大树!”
沈未央接过竹篮,指尖触到籽壳上的银灰沙粒,忽然想起安德森教授寄来的那罐“纪念土”——此刻,那些跨越万里的印记,已经顺着根脉,长成了五代苗的籽,像把山海的故事,都封进了这小小的壳里。她往匾里铺了层爹当年用过的旧棉布,布上还留着淡淡的薄荷香,“让老物件也沾沾新籽的气,”她说着,把籽实均匀地撒在布上,阳光落在籽上,发出细碎的“噼啪”声,像籽儿在晒太阳时哼的小调。
“五代苗的挂果率比初代高三成!”小林举着计数器在绿云下走动,镜片后的眼睛笑成了弯月,“你看这枝桠,每节都挂着籽,像串起的紫玛瑙!”他蹲下身,从根网里拈出片干枯的根须——是双苗的老根,已经半木质化,却依旧紧紧缠着五代苗的新须,“这就是‘老荫护新苗’,老根把养分让给新须,自己慢慢退到后面,像长辈护着晚辈长大。”
孩子们的笑声从坡下传来,胖小子扛着个巨大的晒谷架往山上跑,架上晒着从城里苗圃采的“串年红”籽,颜色稍浅,却带着同样的紫红斑纹;瘦丫头提着个陶罐,里面装着新熬的山楂酱,酱色红得发亮,是用自家院子里的山楂果做的;扎双马尾的小姑娘举着个风车,上面画着颗裂开的籽,仁儿里画着个小小的地球,“要让新籽知道,它的家不止守善乡,还有全世界呢!”
“安德森教授的学生来了!”安仔往坡下指,只见那位金发碧眼的姑娘背着画板,正跟着货郎往山上走,画板上卷着幅未完成的画,露出的边角上,画着个巨大的根网,网里缠着各色的籽,有紫的、红的、银的、黄的,像串起的彩色珠子。
“教授让我带伦敦的‘五代籽’来认亲!”姑娘的中文流利了不少,从背包里拿出个小布袋,里面的籽实与守善乡的五代籽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银灰沙粒更密,“它们在伦敦也挂果了,教授说要让两地的籽混在一起晒,沾沾彼此的日头气,明年春天一起发芽。”
沈未央把伦敦的籽倒在竹匾里,与守善乡的籽实混在一起,阳光照在上面,紫的更紫,银的更银,像两群孩子在阳光下嬉戏。姑娘蹲在匾旁,用画笔轻轻勾勒着籽实的轮廓,“我要把这一幕画下来,”她说着,忽然指着一颗裂开的籽,“你看这仁儿的形状,像不像个拥抱的姿势?”
众人凑近看,果然见嫩黄的仁儿弯成个弧形,像双臂环抱着什么。赵爷爷笑着往匾里撒了把野菊的种子:“给籽儿添点伴,明年开花时,黄的菊、紫的籽、绿的叶,凑在一起才热闹。”
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,竹匾里的籽实渐渐晒得干硬,壳上的紫红斑纹在光里流动,像活了过来。沈未央往根网周围埋了把晒干的“缘花”瓣,是小满时落下的,已经变成了薄薄的脆片,“让新籽也闻闻花的香,”她说着,忽然发现老山楂树桩的新枝上,停着只陌生的鸟,正低头啄食落在枝上的籽壳,啄完后,扑棱棱飞走了,嘴里还叼着颗小籽——是要把五代苗的故事,带到更远的地方去。
小林把两地的籽实分装在两个布袋里,一个写上“守善乡·五代”五代”,袋口都系着根红绳,是从双苗的藤蔓上剪的,“这样它们就不会忘了彼此,”他笑着说,“明年春天,守善乡的土里会长出伦敦的苗,伦敦的盆里会冒出守善乡的芽,像场跨越山海的探亲。”
胖小子把晒谷架上的城里籽也倒进竹匾,三个地方的籽混在一起,紫的、浅紫的、银灰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撒了把彩色的星。瘦丫头用山楂酱在每个布袋上画了个小小的根须结,“给籽儿盖个章,”她说,“让它们知道自己是一家人。”
风穿过山楂林,带着晒透的籽香、山楂酱的甜、野菊的清,往远处飘去,吹得风车转得飞快,地球图案在风里闪,像在给这满地的新籽说:世界很大,根却很近。沈未央知道,这晒籽的午后,不是结束,是新的约定——晒干的籽会被埋进土里,被带到远方,在不同的土地上发芽、开花、结果,把老荫下的新缘,织成更密的网,说给山听,说给海听,说给所有等待的时光听。
姑娘的画板上,根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网里的籽实旁,她添了群小小的人,有黄皮肤的、白皮肤的、黑皮肤的,都在笑着给苗儿浇水,像把所有的牵挂,都画进了这繁荫里。雪球趴在竹匾旁睡着了,尾巴盖着颗混在一起的籽实,像在守护一个关于相遇与生长的梦。暮色漫上来时,晒透的籽实被收进布袋,挂在山楂树的枝桠上,月光落在袋上,把根须结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给这场跨越山海的认亲,盖了个永不褪色的印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