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的雪落得无声,像给山楂林盖了层厚厚的白绒被。沈未央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五代苗的方向走,靴底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,远远就看见那片熟悉的绿——双苗的藤蔓虽已落尽了叶,光秃秃的枝桠却依旧倔强地伸向天空,而五代苗被裹在特制的防寒布里,只露出顶端几片蜷缩的嫩叶,像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孩,在雪地里透着生机。
“根网在土里冒热气呢!”安仔举着个温度计,蹲在防寒布边缘往雪里插,红线很快爬到了五摄氏度,“小林哥说这是‘根呼吸’,就像咱盖着棉被睡觉也会发热,能把周围的雪都焐化!”他扒开根球周围的积雪,果然见土里结着层薄冰,冰下的根须隐约可见,红褐与银灰的须毛缠在一起,像在雪地里织了张暖融融的网。
沈未央往根球旁埋了把炒香的芝麻,是赵爷爷用新收的芝麻炒的,香气混着雪的清冽漫开来,“给根须添点过年的味,”她说着,忽然发现防寒布的缝隙里露出根细须,银灰的沙粒嵌在须上,被冻成了小小的冰珠,像串不会融化的项链,“这是从伦敦来的‘念想’,连雪都舍不得冻坏它。”
小林抱着个保温箱从育苗棚走来,箱里是安德森教授从伦敦寄来的恒温加热垫。“五代苗的抗冻基因虽强,但幼苗期得格外护着,”他把加热垫小心地铺在防寒布下,通上电后,细微的暖意顺着布料往土里渗,“教授在邮件里说,伦敦的五代苗也裹上了防寒布,温室里的温度跟咱这根网周围的温度一模一样,说是‘让两地的根在同个温度里做伴’。”
赵爷爷提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糯米糕,热气裹着桂花香从篮里漫出来。“给看苗的人暖暖手,”他把一块糕塞进沈未央手里,自己则蹲在防寒布旁,用手摸了摸布料的湿度,“这布得松松,让根须能透气,就像咱冬天盖棉被也得留条缝透风。”他忽然指着远处的老山楂树,“你看那树桠上的雪,都往五代苗这边飘,是老树记着旧盟,想给新苗多盖点暖被呢。”
果然见老山楂树的枝桠间,积雪正顺着风向缓缓往五代苗这边落,像群白色的蝴蝶,轻轻落在防寒布上,给这片绿又添了层暖。沈未央想起爹日记里画的根须图,那些缠绕的线条此刻仿佛活了过来,在雪下的土里织成网,把老树的牵挂、远方的暖意、旧年的约定,都缠在了一起。
“城里的孩子们寄来‘暖苗包’了!”货郎的铜铃声裹着雪粒飘过来,他在棚外跺着脚笑,“胖小子织了个毛线网,说要给五代苗当‘雪地围巾’;瘦丫头缝了个布口袋,里面装着孩子们攒的棉花,说能帮根须挡挡寒气!”
沈未央拆开包裹,胖小子织的毛线网是用红黄绿三色线混织的,上面还缀着几个毛线球,像串小小的灯笼;瘦丫头的布口袋上绣着棵发芽的苗,根须在袋底缠成个“春”字。安仔立刻把毛线网套在五代苗的防寒布外,风一吹,毛线球轻轻晃,像给白茫茫的雪地里添了串会动的彩。
小林把棉花小心地铺在根球周围的雪里,“这是孩子们的体温焐过的棉花,”他笑着说,“带着人气,根须闻着亲。”他往保温箱里添了块新的加热片,“教授说,等开春雪化时,他要带伦敦的学生来守善乡,亲手给五代苗松绑,还要把两地的根须样本放在一起培养,看看它们在雪下说了多少悄悄话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,给雪地镀上了层淡金。沈未央往加热垫旁埋了颗爹当年留下的山楂核,核壳上的“家”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,却依旧能看出深深的刻痕。“让老祖宗也陪着五代苗过冬,”她说着,忽然发现核周围的雪开始融化,小小的水洼里,根须的影子与核的影子重叠在一起,像场跨越时光的握手。
安仔抱着雪球蹲在防寒布旁,小家伙用鼻子拱了拱毛线网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是在给五代苗唱支暖融融的歌。赵爷爷往炉子里添了块山楂木,火苗舔着木柴,把五代苗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与老山楂树的影子连在一起,像幅被雪藏的画。
风穿过山楂林,带着糯米糕的甜、桂花的香、远处传来的年味儿,往更远处飘去。沈未央望着被雪覆盖的五代苗,忽然觉得这寂静的冬日不是结束,是蓄力——根网在雪下悄悄生长,积攒着破土的力量;防寒布里的嫩叶在暖意里舒展,等着春风的召唤;而那些藏在雪下的牵挂、系在毛线网上的期盼、刻在核上的念想,都在静静等待,等着某天被一声春雷叫醒,说声“春天来了”。
暮色漫上来时,雪又开始飘落,轻轻盖在毛线网上,给那串彩球镶了层白边。沈未央最后看了眼那片在雪地里透着生机的绿,忽然明白:所谓的传承,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绽放,是在寂静的岁月里默默坚守,是雪下的根依旧缠绕,是寒夜里的暖从未熄灭,是所有的等待,都在为一场更盛大的春,积蓄着力量。
雪球趴在防寒布旁睡着了,尾巴盖着那颗刻着“家”字的山楂核,像在守护一个关于春天的长梦。雪越下越大,把根网的痕迹、人们的脚印、所有的故事,都轻轻盖在下面,仿佛在说:睡吧,好好睡,等醒来时,又是一场新的生长,一段新的缘分,在等着与你相遇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