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的雨丝斜斜地织着,像给山楂林蒙上了层朦胧的纱。沈未央撑着伞站在五代苗旁,看着新抽的枝桠在雨里使劲往上蹿——不过旬日,最壮的那株已经长到近尺高,羽状复叶舒展得像只展翅的绿蝶,叶腋间冒出了米粒大的花苞,嫩红的苞尖藏在叶缝里,像撒了把害羞的星子。
“花苞比四代苗同期多了近一倍!”安仔举着个放大镜,蹲在枝桠下数得认真,镜片上沾了点雨珠,把花苞的影子拉得圆圆的,“赵爷爷说这是‘根脉足’,就像咱吃了饱饭有力气长个子,五代苗的根网攒了一冬的劲,全往花苞上使呢!”他掏出个小本子,把花苞的数量记在“五代苗生长日志”的页上,字迹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根须结,是跟小林学的标记。
沈未央往根网周围撒了把碾碎的山楂核,是去年从初代老根旁收的,核壳上还留着爹刻的小记号。“让老祖宗的气顺着根脉传上去,”她说着,忽然发现最粗的那根枝桠上,有片新叶的纹路格外特别——紫红的纹里嵌着圈浅黄,像裹了层蜜,凑近闻,果然有淡淡的甜香,“这是把去年晒的籽香都长进叶里了。”
小林背着个便携式光谱仪走来,仪器屏幕上跳动着花苞的生长数据。含量比四代苗高15,”他指着屏幕上的绿色曲线笑,“是伦敦的抗寒基因在帮忙,就算淋了雨,叶片也能保持活力。”他蹲下身,从根网缝隙里拈出块湿润的泥炭藓,是伦敦寄来的那箱里剩下的,此刻已经和守善乡的黑土融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,“你看这土,早就成了一家人,根须在里面钻着,哪还分得清谁是山的、谁是海的?”
赵爷爷推着辆独轮车,车上装着刚从山里采的腐叶,黑得发亮,还混着些晒干的“缘花”瓣。“给根网添点‘营养餐’,”他把腐叶均匀地铺在五代苗周围,雨丝落在腐叶上,溅起细碎的泥点,“这些腐叶里有双苗的气、五代籽的香,能让花苞长得更壮实。”他指着坡下新翻的土地,“我让安仔他爹把那片地整成了‘五代苗分育区’,等花苞再大些,就把最壮的几株移过去,让根网往更宽处铺,别扎堆挤着长。”
孩子们的笑声顺着雨丝飘过来。胖小子举着个自制的“花苞观察盒”——是用透明塑料板拼的小盒子,盒壁上贴着层滤纸,此刻正罩在最密的那簇花苞上,“这样能接住花苞渗出的蜜,小林哥说能检测出里面有多少种‘缘分’!”瘦丫头提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从各家院子里收的“认亲肥”:张奶奶家的月季肥、李伯家的草木灰、货郎家的药渣,都装在棉布小袋里,袋口系着红绳,“给花苞多凑些人气,开出来的花才热闹。”
扎双马尾的小姑娘举着个用“缘花”瓣做的小喇叭,正对着花苞轻轻喊:“快快长,等你开花时,安德森教授就带着伦敦的小伙伴来啦!”
正说着,货郎的铜铃声穿透雨幕,他举着个油纸包往山上跑,纸包上印着皇家植物园的火漆印。“伦敦的加急邮包!”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,“教授说里面是给花苞的‘见面礼’!”
沈未央拆开油纸包,里面是几支密封的玻璃管,装着伦敦五代苗花苞渗出的蜜,琥珀色的液体里浮着细小的气泡,像封存了一冬的阳光。着标签:“伦敦·五代蜜,与守善乡共享”。旁边还有张安德森教授的便签,用毛笔写着:“蜜里有泰晤士河的水味,盼与山泉味融在一处,酿出更甜的缘。”
小林立刻找来两个小瓷碗,把伦敦的蜜和守善乡的花苞蜜各倒了半碗,用干净的竹签轻轻搅拌。两种蜜刚碰到一起,就泛起细密的泡沫,甜香混着雨的清冽漫开来,像山与海在碗里悄悄碰杯。“这是‘蜜缘’,”他笑着说,“比实验室配的营养液灵多了。”
胖小子抢着用竹签沾了点混合蜜,往最害羞的那朵花苞上抹:“给你尝点‘国际蜜’,保证明天就鼓起来!”瘦丫头把“认亲肥”的小袋挨个挂在枝桠上,雨丝打在袋上,把肥香往土里渗,“让各家的气都顺着根网往上爬,花苞闻着亲。”
午后的雨渐渐小了,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,给五代苗的枝桠镀上了层金边。沈未央往根网里埋了颗新的山楂核,是从六代苗的预留区挖的,核壳上用红漆画了个小小的花苞,“给六代苗留个盼头,”她说着,忽然发现那颗核周围,五代苗的根须正悄悄围拢过来,像在给未来的新生命盖被子。
赵爷爷往炉子里添了块山楂木,是从初代老根旁锯的枯枝,木纹里还嵌着颗干瘪的山楂果。“让火塘的暖顺着烟飘过去,”他望着五代苗的方向笑,“花苞受了暖,开得更泼辣。”
风穿过山楂林,带着腐叶的香、蜜的甜、远处传来的蛙鸣,往更远处飘去,吹得枝桠上的棉布小袋轻轻晃,像串会讲故事的铃铛。沈未央望着那些藏在叶缝里的花苞,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在抽芽——爹的期盼、娘的牵挂、伦敦的蜜、百家的肥、孩子们的笑,都顺着根网往花苞里钻,把一冬的沉默、跨越山海的惦念,都酿成了即将绽放的甜。
安仔的日志本上,“花苞数量”那一栏又添了个数字,旁边的根须结画得比之前更圆了。雪球蹲在五代苗旁,用爪子扒了扒根网周围的腐叶,把最湿润的那块往花苞下推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是在给花苞唱支催长的歌。暮色漫上来时,雨停了,花苞的尖上凝了层薄露,像挂了串水晶,映着天边的晚霞,在枝桠上闪着光,仿佛在说:再等等,等春风梳顺了所有的牵挂,我们就开给你看。
沈未央知道,这场雨润透的不只是根网,还有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缘——当花苞在春风里绽开时,定能看到山的红、海的粉、百家的暖,都织在花瓣上,把根脉里的千言万语,都开成触手可及的模样。而那些新的约定,会随着花香往远处飘,落在更多的土地上,等着长出新的枝、新的叶、新的牵挂,一年年,一代代,永不停歇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