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的雨淅淅沥沥，打在五代苗的花瓣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顺着花托往下淌，浸润着刚成形的籽实。沈未央蹲在花丛旁，看着第一波成熟的籽实从枝头坠落，紫红斑纹在雨里泛着油亮的光，银灰沙粒像被镀了层水膜，滚落在根网周围的泥土里，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，像春天在敲着大地的门。
“落籽了！五代苗落籽了！”安仔举着个竹筛子，在花丛下接得忙不迭，筛子底很快铺了层紫莹莹的籽，“赵爷爷说这叫‘天女散花’，籽儿自己选地方扎根，比人栽的更旺！”他把筛子里的籽倒进个粗瓷碗，往碗里撒了把炒香的谷粒，“拌点粮食香，籽儿落地时更有劲儿往土里钻。”
沈未央捡起颗滚到脚边的籽实，指尖摩挲着壳上的纹路——紫红的纹里嵌着的沙粒，一半是守善乡的黄土碎，一半是伦敦的园土沙，还有几粒细如尘埃的黑沙，是东京寄来的“认亲土”留下的印记，像把大半个世界的牵挂都封进了这小小的壳里。她忽然发现，其中一颗籽的蒂部，缠着根极细的红绳——是瘦丫头挂在枝桠上的“认亲绳”，不知何时被籽实的蒂部缠住，跟着一起坠落，像给这颗籽系了条来自人间的红绸带。
“落籽率比四代苗高了两成！”小林举着计数器在花丛间穿梭，裤脚沾了泥，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，“你看这组数据，每平方米土地上的落籽量有三十七颗，是根网在土里悄悄‘引路’，让籽儿往养分最足的地方落呢！”他蹲下身，用镊子夹起颗嵌在根网缝隙里的籽，“这颗籽壳上有个小缺口，是被鸟儿啄过的——肯定是往远处飞的鸟叼着它，没叼住掉下来的，要把五代苗的故事带到别的山头去！”
赵爷爷背着个竹篓，从山坳里采了满满一篓野薄荷，绿的叶、紫的花堆在一起，带着清冽的香。“给落籽的地方铺层薄荷叶，”他把薄荷均匀地撒在根网周围，雨丝打在叶片上，把清香往远处送，“这草能驱虫，还能让籽儿带着香味扎根，长出的苗更精神。”他指着坡下新冒的绿芽，“你看那边的野地里，已经有五代苗的新芽冒头了，是前几天落的籽发的，比棚里栽的壮实多呢！”
果然见坡下的野地里，几株嫩黄的芽尖顶着紫红，在杂草间倔强地挺立，根须已经往五代苗的根网方向钻，像群找回家的孩子。沈未央想起爹日记里的话：“最好的培育，是让籽儿顺着风、跟着雨，自己找到想去的地方。”此刻这些散落四野的籽实，正用最自然的方式，续写着“串年红”的故事。
“城里的孩子们和货郎叔来了！”瘦丫头举着个布幡往山上跑，幡上用红漆写着“串年红籽换九州土”，边角还绣着串根须结，“他们带了好多地方的土来换籽呢！”
众人往坡下望去，只见货郎的独轮车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，每个罐上都贴着标签：“北京·胡同土”弄堂土”孩子们围着陶罐，给每个罐里装着的土编故事——胖小子捧着“西安·城墙土”说：“这土里有兵马俑的气，籽儿种下去，肯定长得像城墙一样结实！”的小姑娘举着“广州·骑楼土”笑：“这土带着荔枝香，长出的苗开花肯定是甜的！”
安德森教授的学生们也加入了换籽的队伍，他们带来的玻璃罐上印着各国的国旗，“伦敦·泰晤士河土”塞纳河土”尼罗河土”姑娘捧着“罗马·古城土”，用生硬的中文说：“教授说，要让五代苗的籽在七大洲扎根，让根网绕着地球织一圈。”
沈未央把五代苗的籽分装在小布袋里，每个布袋里都混了把守善乡的黄土，袋口系着根红绳，与籽实蒂部的红绳遥相呼应。“带着家乡的土去远方，”她说着，把装着籽的布袋放进各国的土罐里，“这样不管长到哪，根都记得来处。”
午后的雨停了，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，给散落的籽实镀上了层金边。风一吹，薄荷的清香裹着籽实的气息往远处飘，吹得货郎的布幡“哗啦啦”响，把“串年红籽换九州土”的字样映在每个人的笑脸上。赵爷爷往每个土罐里埋了颗带红绳的籽，“这叫‘土籽相认’，”老人说，“土记着籽的香，籽念着土的暖，到了春天就能长出新的牵挂。”
小林在整理落籽分布图时，忽然在地图上画了个巨大的根须结，把所有换籽的地点都圈在里面，旁边写着：“籽落之处，皆为故土；根到之时，便是家乡。”
沈未央望着那些被雨打湿的籽实，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最辽阔的归宿——爹的执念、娘的牵挂、赵爷爷的薄荷、孩子们的布幡、伦敦的期盼、九州的泥土，都顺着这坠落的籽、飘散的香，往更远处去，往更深的土里扎，把山海的缘、人间的情，都酿成了跨越地域的羁绊。
安仔抱着雪球蹲在落籽最多的地方，小家伙用爪子扒了扒泥土，把颗带红绳的籽埋得更深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，像是在给这颗即将远行的籽唱支送别歌。暮色漫上来时，根网周围的薄荷叶上凝了层薄露，映着落籽的影子，在雨过的土地上闪着光，仿佛在说：去吧，去远方扎根，去四海开花，记得让香风常回家看看。
沈未央知道，这落籽的时刻，不是结束，是新的启程——被鸟儿叼走的籽会落在远山，被装进土罐的籽会漂洋过海，在胡同里、弄堂里、古城墙下、塞纳河畔，长出新的苗、开出新的花；而守善乡的根网，会继续往深处织，往宽处扩，等着有一天，远方的根须顺着香风找回来，说声“我们回来了”。
夜风穿过山楂林，带着薄荷的清、籽实的香、远处传来的蛙鸣，往九州大地飘去，像给这场盛大的落籽，系了条绕着地球的丝带。而那些藏在土里的籽实，正在黑暗中悄悄积蓄力量，等着某天被一场春雨叫醒，顶破泥土，向着阳光，长出新的枝桠，把香风，把牵挂，把所有关于联结的故事，说给更多的人听，说给更广阔的世界听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