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帮着母亲把熬好的山楂酱装进瓷罐,罐口盖着的棉布上,沾着两瓣串年红的花瓣——像极了日志里那页夹着的布片,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,是沈未央亲手绣的。
她翻开那页,墨迹带着经年的温润,字里行间仿佛飘着当年的风:
沈未央五十岁这年春天,串年红的藤条又疯长了一截,顺着篱笆爬出去,把王婶家的黄瓜架缠了半圈。清晨她去解藤时,王婶正蹲在架下摘黄瓜,见她过来,笑着摆手:“别解别解,让它缠,你看这藤上开花,黄瓜都结得更欢了。”
沈未央蹲下来细看,果然见黄瓜藤缠着串年红的茎,像两个手拉手的娃娃。王婶摘了根嫩黄瓜递过来:“尝尝,带着点花香呢。”她咬了一口,清甜里真的混着丝若有若无的紫红花香,心里忽然一动。
那天午后,她找出剪刀,小心翼翼地从老藤上剪下几截壮实的枝条。儿子放学回来见了,好奇地问:“娘,要把苗移走吗?”
“不是移走,是分些给邻里。”沈未央把枝条泡在清水里,“王婶说黄瓜架缺个伴,李奶奶的院角空着,也该添点颜色。”
正说着,丈夫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裤脚沾着泥:“我去给各家的院角松松土,你这藤条金贵,得找块肥地栽。”
分藤那天,王婶提着个小花盆来,李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等,连村口的老光棍赵叔都凑过来,挠着头说:“给我也留一截呗,我那破屋,也该沾点喜气。”
沈未央笑着把泡好的藤条分下去,教他们怎么剪根、培土、浇水:“这苗认土,你们多跟它说说话,它就长得快。”赵叔听得认真,还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把话记在上面,字歪歪扭扭的,像串年红的藤。
没过多久,王婶家的黄瓜架上,新栽的藤条抽出了嫩芽;李奶奶的院角,紫红的花顺着墙根往上爬;赵叔那间漏风的老屋,窗台上的花盆里,竟也冒出点新绿,像只怯生生的眼睛。
日志里记着:“分藤如分喜,一家栽,满村香。”旁边画着三个小小的花盆,每个盆里都长着歪歪扭扭的藤,藤尖都朝着中间的老藤,像在往一处聚。
沈念合上册子,听见院门外传来王婶的声音:“念丫头,你家的串年红籽还有吗?我那外孙女来了,非要栽一棵。”
她走出去,见王婶身边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正盯着篱笆上的藤条看,眼睛亮得像当年的沈未央。沈念转身去取花籽,回来时看见小姑娘正伸手摸藤上的花瓣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梦。
“这籽要埋在朝阳的地方,”沈念蹲下来教她,“记得常跟它说说话,就像……就像跟老朋友聊天。”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,把花籽小心地揣进兜里,像揣着块宝贝。
风穿过篱笆,新抽的藤条轻轻晃,碰着邻家的黄瓜架,发出细碎的响。沈念忽然想起日志最后那句被虫蛀了又补好的话:“藤会老,根不死;人会走,情还在。”
原来所谓传承,从不是把苗守在院里,是让它顺着篱笆爬出去,缠着邻里的黄瓜架,映着老人的窗,落在孩子的兜里,让每片新叶、每朵小花,都带着守善乡的暖,在时光里慢慢铺展,长成一片连着心的绿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