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未央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,看着夕阳把村里的屋顶染成金红色。王婶家的黄瓜架上,那截新栽的串年红藤已经抽出了半寸新芽,嫩得像抹了层绿油;李奶奶的窗台上,旧花盆里的藤条正顺着竹架往上探,叶尖卷成个小圈圈,像在试探着够窗台沿;赵叔的屋墙根更热闹,他不知从哪儿找了些碎瓦片,在藤条周围摆了个圈,远远看去,倒像给新苗画了个保护圈。
“娘,赵叔又来送东西了。”儿子举着个粗布包跑过来,里面裹着几块刚出炉的红薯,热气从布缝里钻出来,混着泥土的腥气。沈未央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,心里暖烘烘的。这阵子,赵叔隔三差五就会送点东西来——昨天是一把新鲜的荠菜,前天是半捆干柴,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,却带着股实在的热乎气。
正说着,赵叔的身影出现在巷口,手里攥着根竹竿,杆头绑着个小布袋。他走到石墩旁,把竹竿递过来,布袋里晃出几声细碎的响动。“刚在河边摸了些螺蛳,”他声音还是有点闷,“听说这东西下酒不错,你家掌柜的爱喝两口,给你们添个菜。”沈未央刚要道谢,他已经转身往回走,脚步迈得又快又急,像怕多待一秒会不好意思似的。
儿子扒着布袋看:“娘,咱晚上炒螺蛳吃不?”沈未央点了点他的额头:“先给李奶奶送半碗去,她牙口不好,煮软点正好。”她往灶房走时,瞥见自家老藤架下站着个人,是邻村的货郎。货郎背着个大包袱,正仰着头看藤上的花,嘴里啧啧称奇:“这串年红可真精神,比我在县城花市见的还旺实。”
沈未央迎上去:“大哥是路过?进来喝口水不?”货郎转过身,眼睛亮得很:“不瞒大姐说,我是特意来的。前几天给王婶送货,见她家门口栽了截新藤,说是您分的苗,就想着来问问,能不能也匀我一截?我那婆娘总念叨家里院子空,想种点活物。”他从包袱里掏出个小瓷瓶,“这是县城买的雪花膏,不值啥钱,给大姐添个念想。”
沈未央笑着推回瓷瓶:“苗可以给你,东西可不能要。”她走到架下,选了截带两个花苞的藤条,“这截好活,回去栽在向阳的地方,浇水别太勤。”货郎接过藤条,小心翼翼地用湿布裹了,又从包袱里翻出个账本,记下沈未央说的养护法子,字写得工工整整,比赵叔的铅笔字好看多了。
“对了大姐,”货郎收拾东西时忽然说,“前几天在县城听说,有个洋学堂的先生想找些本地的花苗,说是要带到城里去种。要是您愿意,我下次来给您捎个话?”沈未央愣了愣,儿子在旁边接话:“娘,城里是不是有好多高楼?藤条能爬到楼上去不?”
她摸了摸儿子的头,看向货郎:“不用麻烦先生跑一趟,我让我家掌柜的挑几截壮苗,下次你路过捎过去就行。”货郎喜出望外:“那太好了!我这就给先生写个条,让他等着收货!”他趴在石墩上写条子时,沈未央看见他账本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地名,从县城到邻村,像张网似的铺在纸上。
傍晚时分,李奶奶的小孙孙跑过来,举着个纸包:“未央奶奶,我奶奶让我送这个来。”里面是几块芝麻糖,用麻纸包着,还带着点温热。“奶奶说,藤条今天又长了个小芽,让您去看看。”小孙孙拉着沈未央的手往他家走,路过王婶家门口时,王婶正站在黄瓜架下笑:“未央妹子,你看这新藤,跟我家黄瓜藤缠上了!”果然,串年红的新藤像长了眼睛似的,绕着黄瓜藤往上爬,绿藤缠红藤,看着格外热闹。
李奶奶的窗台亮着油灯,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照在新藤上,那截小竹架已经爬了一半。“你看这卷须,”李奶奶指着藤尖的小圈圈,“早上还直挺挺的,这会儿就卷成这样了,跟个小勾子似的,真能找地方攀。”沈未央凑近看,发现卷须上还沾着点黄瓜花的粉,想来是刚才缠黄瓜藤时蹭上的。
回到家时,丈夫正蹲在老藤架下抽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“货郎说要带苗去县城?”他闷声问。沈未央嗯了一声,坐在他旁边:“让城里也见见咱这乡下的花。”丈夫磕了磕烟灰:“我明天去后山挖点腐叶土,给苗裹上根,路上好活。”他说这话时,手在老藤的主干上摸了摸,那藤干粗得快赶上手腕了,树皮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,都是这些年攀爬留下的印记。
夜里起了点风,沈未央被窗户的响动吵醒,披衣出去看时,见老藤架下有个黑影在动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赵叔。他手里拿着捆稻草,正往新栽的藤条根部裹:“夜里凉,给它挡挡风。”沈未央没出声,就站在门后看着。赵叔裹完了新藤,又往老藤根上添了几捧土,动作慢腾腾的,却很仔细,像在照顾自家的娃。
天快亮时,沈未央做了个梦,梦见串年红的藤条越长越长,从村里爬到了县城,从县城爬到了更远的地方,藤上的花开得一路都是,红得像条长带子,把一个个陌生的地方连了起来。她在梦里笑出了声,醒来时发现窗台上落了片花瓣,是昨晚风刮进来的,红得像团小火苗。
早饭时,儿子举着个风筝跑进来:“娘,我把风筝线系在新藤上了,它能跟着风筝飞不?”沈未央刚要说话,就听见巷口传来货郎的吆喝声,比平时响亮了不少。丈夫放下碗:“我去挑苗。”沈未央看着他走向藤架的背影,又看了看儿子手里的风筝,忽然觉得,这藤条啊,就像日子一样,你给它点土,它就往前爬一寸,你给它点风,它就往高处长一分,不知不觉就爬满了岁月,把家家户户都缠成了一团暖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