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郎的吆喝声刚过巷口,赵叔就扛着把锄头来了。他没进门,就蹲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下,吧嗒着旱烟,眼睛直瞅着藤架下那堆刚备好的腐叶土。
“掌柜的,这土够肥不?”他忽然开口,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。沈未央的丈夫正往苗根上裹土,闻言抬头:“后山挖的,掺了些碎秸秆,保准活。”赵叔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凑过来,手指戳了戳土堆,又捻起一撮凑到鼻尖闻:“是这个味,去年我给李奶奶的苗拌的土,就这股腐香味。”
沈未央端着水盆出来,见赵叔正帮着把裹好土的苗往竹筐里放,动作比自家丈夫还小心。“赵叔,歇会儿喝口水。”她递过粗瓷碗,赵叔接过去,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,抹了把嘴:“不歇了,货郎的驴车在村口等着呢,别误了时辰。”
正说着,王婶挎着个竹篮过来,篮里是刚蒸好的玉米饼:“给娃们垫垫肚子。”她掀开布,热气裹着玉米香飘出来,“我家那新藤攀着黄瓜架开花了,紫盈盈的,好看得很!等结果了,第一个摘给未央妹子尝。”沈未央刚要道谢,王婶又说,“对了,前村的张寡妇托我问问,能不能也分她一截苗?她家那院角空着,怪冷清的。”
“咋不能?”沈未央的丈夫直起身,“让她明儿来挑,随便选。”赵叔在旁边接话:“我帮她挖土去,后山那片的土,保准比她家院子里的强。”王婶笑得眼睛眯成条缝:“还是你们两口子心善,这藤苗送出去,往后村里怕是到处都能看见花了。”
儿子举着风筝从屋里跑出来,风筝线果然系在一根新苗上,苗尖还缠着片没掉的花瓣。“娘你看!它能飞起来不?”沈未央刚要叮嘱他小心,就见风筝被风一带,真的往上飘了飘,系着的那截苗跟着颤了颤,像在点头似的。
“别跑远了!”丈夫喊了一声,儿子已经拽着风筝跑出了巷口,那截苗被拖着,在地上留下道浅浅的土痕,像条看不见的线,一头拴着家,一头跟着风跑。
货郎的吆喝声又近了,夹杂着驴叫。赵叔和丈夫抬着竹筐往外走,沈未央跟在后面,见李奶奶的小孙孙蹲在墙根,正用树枝划着什么。“你在画啥?”她凑过去看,地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藤架,架上爬满了红圈圈,像开了一树花。
“画藤藤。”小孙孙仰起脸,手里的树枝还在动,“等它爬到天上,就给月亮当梯子。”沈未央忍不住笑了,摸了摸他的头:“会的,它会爬得很高很高。”
村口的驴车上,货郎正往车斗里铺稻草。见他们过来,赶紧掀开车帘:“先生说要十棵,这筐里怕不止吧?”丈夫数了数:“十五棵,多的给先生身边人分分,都是乡邻,别小气。”货郎笑得眉眼弯弯:“还是掌柜的敞亮!我给您多留了两匹蓝布,做衣裳正好。”
赵叔帮着把苗搬上车,又往稻草里塞了把碎棉絮:“路上颠,给它们垫垫。”货郎拍着胸脯:“放心,我赶慢些,保准到县城还是鲜活的。”驴车动起来时,沈未央看见那十五棵苗在稻草里轻轻晃,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娃娃,正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路。
儿子的风筝线不知啥时候缠在了驴车的栏杆上,随着车往前走,那截系着风筝的苗被拉得笔直,苗尖上的花瓣闪闪发亮,像颗小红星。“娘,它跟着车走了!”儿子追着喊,沈未央望着驴车卷起的尘土,还有那截被拖着的苗,忽然觉得,这藤条啊,真是比人还机灵,知道跟着路走,把村里的热乎气,一点点带到外面去。
回到院门口,见王婶家的黄瓜架上,新藤开的花被风一吹,落了片花瓣在赵叔的烟杆上。赵叔拿起烟杆,对着太阳看了看,花瓣贴在油亮的红木杆上,红得透亮。他没抖掉,就那么叼在嘴里,吧嗒吧嗒抽起烟来,烟雾缭绕里,那点红竟像活了似的,随着烟杆的晃动轻轻颤。
沈未央靠在门框上,看着藤架上又抽出的新芽,心里忽然踏实得很。这藤啊,栽在哪都能活,缠上哪就不撒手,就像这村里的日子,看着散散落落,却被这些看不见的藤条,悄悄缠成了一团,暖烘烘的,解不开了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