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头遍时,沈未央就被窗棂上的响动弄醒了。披衣推窗,见串年红的新藤不知何时攀上了窗沿,卷须缠着窗格打了个结,嫩得发绿的尖儿正对着她的脸,像在探头看她醒了没。
“倒是比我家那小子还黏人。”她笑着拨了拨藤尖,指尖沾了层晨露。转身往灶房走,听见西厢房传来“咚咚”的刨木声——是丈夫在修藤架的立柱。
“轻点刨,别把榫头刨秃了。”她隔着窗喊。
“知道,这柱脚得削成马蹄形,才稳当。”丈夫的声音混着刨花落地的轻响,“昨儿赵叔来看了,说老法子错不了,当年他爹给祠堂编的藤栏,柱脚就是这么弄的,几十年没歪过。”
沈未央刚把玉米面倒进盆里,院门就被撞开了,李家媳妇的女儿举着束野雏菊冲进来,辫子上还缠着根串年红藤:“未央婶!你看我采的花!我娘让我来借点藤条,说要给新藤椅编个花座垫。”
“厨房里有刚泡软的青藤,自己去拿。”沈未央揉着面团笑,“小心点,别被藤刺扎着。”
小姑娘“哎”了一声,踮脚够灶台上的藤条,辫子上的串年红藤扫过面盆,掉了片新叶在玉米面里。沈未央捡起来夹在账本里——这是今年掉的第一片新叶,得记着。
正揉着面,张家嫂子挎着篮子进来,篮子里是刚蒸的槐花糕,热气裹着甜香漫了满院。“刚出锅的,给孩子们垫垫。”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,眼尖瞥见账本里的藤叶,“哟,还记这个呢?”
“可不是嘛,”沈未央翻开账本给她看,“你看这页,去年三月初三,第一朵串年红开了,我记着呢。还有这页,你家柱子编坏了三张椅面,才摸着窍门,也记着呢。”
张家嫂子笑得直拍大腿:“你这记性,不去当个账房先生可惜了。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“说真的,昨儿二柱子他娘托我问,你家那套编藤的家什,能不能借她瞅瞅?她家小子看我们编藤椅看入了迷,非吵着要学。”
“拿去呗,”沈未央往她手里塞了块槐花糕,“家什就是拿来用的,放着才生霉。让她尽管来拿,顺便让二柱子带些新藤来,后山那片的藤芯带红纹,编出来好看。”
说话间,赵叔扛着捆新藤进来了,藤条上还挂着串野山楂,红得发亮。“未央,你看我带啥了?”他把山楂往桌上一放,“昨儿割藤时见着的,酸得够劲,给孩子们解腻正好。”
沈未央刚把山楂摘下来,就见丈夫举着根削好的立柱进来,柱脚果然是马蹄形,透着股扎实劲儿。“赵叔给看看,这样成不?”
赵叔眯着眼瞅了半天,伸手敲了敲柱脚:“中,够厚,埋在土里十年八年烂不了。回头我让二柱子来帮你搭架子,他年轻力壮,爬高上低的活让他干。”他忽然往沈未央手里塞了个小布包,“给,你上次说想要的藤编花样谱,我翻箱底找着的,是我娘当年画的。”
布包里是本泛黄的纸,上面画着各样藤结:盘长结、吉祥结、万字结,旁边还有小字注着“编于某年某月,赠某家贺喜”。沈未央摸着纸页上的铅笔印,忽然看见页脚有行更小的字:“藤要顺纹编,结要逆纹打,日子才拧得紧。”
“这话说得在理。”她抬头时,见串年红的藤尖已经爬到了藤架顶端,正缠着那根新立的柱子打圈,嫩绿的尖儿蹭着柱上的木纹,像在认亲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二柱子带着他弟弟来了,两个半大的小子扛着竹梯,见了沈未央就脸红:“未央婶,我娘说……让我跟你学编藤座垫。”
沈未央刚把藤条泡在温水里,闻言笑着招手:“来,先教你辨藤性。你看这藤,青的软,适合编花;黄的韧,适合编骨;带红斑的最结实,得留着编承重的地方。”她拿起根青藤,指尖一绕一挑,眨眼间就编出个小小的五角星,“像这样,顺着藤的劲来,别跟它较劲。”
二柱子的弟弟凑过来看,不小心碰倒了泡藤条的盆,水洒了一地,青藤滚得满地都是。小家伙吓得脸发白,沈未央赶紧拉住他:“没事没事,藤条湿了更好编。来,咱把藤条捡起来,我教你编个小篮子赔给我,咋样?”
小家伙眼睛一亮,蹲在地上捡藤条,手指被藤尖扎了也不吭声,只顾着把带红斑的藤条都捡出来,说要给未央婶编个最结实的篮子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藤架,在地上织出张晃动的网。沈未央看着孩子们低头编藤的样子,忽然觉得赵叔娘的话没说错——藤有藤性,人有人性,顺着劲,逆着结,日子就像这满地的藤条,看着乱,实则各有各的道,拧着拧着,就成了暖和的团,扎实的结。
傍晚收工时,二柱子举着个歪歪扭扭的座垫过来,脸红得像串年红:“未央婶,我编的,虽然丑……”
“好看。”沈未央接过来看,座垫边缘歪歪扭扭,却结结实实,“你看这红斑藤用得正好,承重力肯定强。下次编时记得让藤条松口气,别拽太死,就像给人留余地似的,日子才活得舒坦。”
二柱子似懂非懂点头,忽然指着藤架喊:“婶你看!串年红开花了!”
众人抬头,果然见藤架最高处开了朵小小的红花,被新叶衬着,像颗红星星。沈未央笑着翻开账本,在新的一页写下:“三月十六,串年红首开,藤架新立,少年学编。”
风穿过藤架,带着花香和藤香,把字里的墨气都吹得暖烘烘的。她知道,明天的藤尖,定会朝着更暖的地方爬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