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沈未央推开院门时，脚边卷着片串年红的枯叶。抬头望，新搭的藤架上果然添了道新痕——串年红的卷须不知何时缠上了横梁，绕了个紧实的结，嫩黄的芽尖戳破晨露，正往更高处探。
“这小东西，倒比人还勤快。”她笑着转身进灶房，锅里的小米粥正咕嘟冒泡，是丈夫起早熬的，说要给编藤椅的娘们垫垫肚子。
刚把粥盛进粗瓷碗，院外就传来了李家媳妇的大嗓门：“未央妹子，快来看！我家那口子连夜编了个藤筐，说给孩子们装零嘴！”
沈未央擦着手出去，见李家媳妇举着个巴掌大的藤筐，筐沿编得像波浪，边角还缀着三个小铃铛，一晃就“叮铃”响。“这手艺，比镇上的篾匠还好！”她忍不住夸，指尖碰过筐底，摸到道浅浅的刻痕——是个歪歪扭扭的“李”字。
“他说往后编啥都刻个名，将来孩子们长大了，一看就知道是自家的物件。”李家媳妇笑得眼角堆起细纹，忽然往沈未央手里塞了个布包，“给，我女儿绣的帕子，你上次说喜欢这花样。”
帕子上绣着藤架，架下有个小人举着藤条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娘”。沈未央想起李家女儿总蹲在藤架下看她们编藤，小辫子上总别着串年红的花瓣，心里暖烘烘的。
正说着，张家嫂子扛着捆新藤条进来，藤条上还沾着山泥。“后山新割的，这茬藤芯带紫纹，编椅面最结实！”她把藤条往地上一放，腾出空来捶腰，“可累死我了，要不是我家那老头子非说‘新藤得趁湿编’，我才不赶这早呢。”
沈未央赶紧递过碗小米粥：“先歇歇，赵叔他们呢？”
“在院角劈柴呢，说今儿要把藤架的立柱再削削尖，免得串年红爬得太疯，把柱子缠变形了。”张家嫂子喝着粥，忽然指着藤架下的阴影，“你看二柱子，又在给藤条抹桐油呢，那认真劲儿，跟给他儿子喂奶似的。”
沈未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，二柱子正蹲在地上，手里的棉布蘸着桐油，一点点往藤条的纹路里蹭。阳光斜斜照在他背上，把汗珠映得发亮。他身边堆着刚编到一半的椅腿，每个腿根都刻着道小槽，“这是干啥？”沈未央好奇地问。
“赵叔教的，说刻道槽，将来藤椅拼接时能卡得更牢。”二柱子头也不抬，桐油沾了满手，“我爹以前编竹筐就爱这么弄，说‘物件得有咬合力，才经得住日子磨’。”
说话间，赵叔背着个竹篓进来了，篓里装着刚采的野核桃。“给娘们砸仁吃，编藤费脑子，得补补。”他把篓往石桌上一放，拿起锤子就敲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核桃壳裂开，露出饱满的仁。“昨儿去后山，见着片老藤林，藤条粗得能当扁担使。我跟看林的老周说了，明年开春就去割，编几套大藤沙发，保准比镇上卖的皮沙发舒服。”
“赵叔这是要开铺子啊？”李家媳妇笑着打趣。
“开铺子咋了？”赵叔敲着核桃，眼睛发亮，“咱这藤活，编的是日子，卖的是实在。你看未央家男人编的那藤架，榫卯打得严丝合缝，连木匠都夸；还有张家嫂子染的藤条，用栀子水浸的，黄得透亮，雨打都不掉色。咱守着这好手艺，还愁日子不红火？”
沈未央听着，低头看手里的藤条，忽然发现自己编的椅面边缘，不知何时被儿子用彩笔涂了圈蓝边。那是他昨晚趁她睡着时画的，说“像小河围着草地转”。她忍不住笑，指尖顺着蓝边摩挲，藤条的纹路里还留着她反复编结的温度，混着桐油的香、小米粥的甜、野核桃的脆，在晨光里酿成一股稠稠的暖。
午后，串年红的芽尖已经爬到了藤架顶端，卷须缠着面褪色的红绸子——那是张家嫂子女儿的红头绳，昨天掉在架下，被风卷着缠了上去。“多巧，”张家嫂子踮脚够那红绸，“像给藤架系了个蝴蝶结。”
沈未央帮她够下来，红绸子上还沾着片新叶，她忽然想起赵叔说的“咬合力”。或许日子就是这样：藤条咬着槽，红绸缠着藤，孩子们的彩笔涂着蓝边，女人们的指尖绕着藤结，男人们的锤子敲着核桃，老人们的竹篓装着野趣，一圈圈，一层层，把寻常日子咬得紧实，缠得暖和，直到藤架爬满串年红，连风都带着甜丝丝的劲儿。
傍晚收工时，沈未央把新编的椅面挂在藤架上。夕阳穿过藤条的缝隙，在椅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撒了把星星。她忽然发现，每张椅面的角落，都有个小小的刻痕——李家的是“李”，张家的是“张”，自家的是儿子画的小太阳。
风拂过藤架，串年红的新叶“沙沙”响，像在数着这些刻痕。沈未央知道，明天一早，这些刻痕会沾上新的露水，藤条会接着往高里爬，而她和姐妹们的指尖，会带着新的温度，把日子编得更长，更暖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