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竹梢时,东边坡上的艾草已经割了半筐。儿子举着他的小竹筐,里面装着十来把艾草,绿得发亮,草叶上的水珠顺着筐缝往下滴,在他鞋面上洇出小小的湿痕。
“赵爷爷,够了吗?”他仰着小脸问,鼻尖沾着点草屑,像只刚偷吃完艾草的小兔子。
赵叔把镰刀往腰间一别,抹了把汗:“够了够了,这些晒晒干,够你家跟我家熏一夏天了。”他拎起自己的大竹筐,里面的艾草堆得冒了尖,“走,回家,让你娘教你咋捆艾草,得捆得紧实,晒着才不占地方。”
往回走的路上,儿子的小竹筐晃悠着,艾草的清香混着雨后的泥土气飘过来,沈未央深吸一口,觉得浑身都舒坦。路边的野菊开了几朵小黄花,儿子蹲下去摘了一朵,小心翼翼地插在艾草筐边:“给艾草戴朵花。”
赵叔看得直乐:“这小子,随他娘,心细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往沈未央手里塞了个东西,“你看这个。”是个用艾草杆编的小蚂蚱,翅膀是用草叶粘的,看着活灵活现。
“赵叔还有这手艺?”沈未央笑着捏了捏蚂蚱的腿,草杆韧劲十足,“编得真像。”
“你男人教的,”赵叔往路边吐了口唾沫,“那年你们刚成亲,他在坡上割草,随手就编了个这个,逗得你笑了半天。说这叫‘草里蹦’,能吓唬偷菜的麻雀。”
沈未央的指尖顿了顿,阳光穿过艾草叶的缝隙落在手背上,暖融融的。她想起那天的情景,男人蹲在田埂上,草杆在他手里转来转去,转眼就变出个蚂蚱,他举着蚂蚱追她,草屑飞了她一脸,远处的稻穗在风里摇,像在为他们拍手。
“娘,你看!”儿子举着根藤条跑过来,藤条上还缠着片新叶,是从坡下的老藤架上拽的,“这藤条能编东西不?像赵爷爷编的蚂蚱!”
沈未央接过藤条,是根刚抽的新藤,绿得泛着水光,柔韧性正好:“能啊,这藤比艾草杆结实,能编个小篮子。”她用指甲在藤条上轻轻划了道痕,“等晒干了,娘教你编。”
回到家,赵叔把艾草倒在晒谷场上,摊成薄薄一层。儿子学着他的样子,把自己筐里的艾草摆开,摆得歪歪扭扭,倒像片小小的绿草地。“得让太阳晒透,”赵叔踩着艾草来回走,把打结的草团踩散,“晒到一捏就碎,香味才最浓。”
沈未央去灶房烧水,刚把水壶坐上,就见赵婶挎着个藤篮进来,篮子里是刚烙的玉米饼,还冒着热气:“刚出锅的,就着艾草香吃,解腻。”她往灶台上瞅了瞅,看见沈未央泡在水里的藤条,“这是要编啥?我那儿有去年的老藤,比新藤结实。”
“给娃编个小玩意儿,”沈未央往她手里塞了块饼,“您尝尝,我加了点新磨的玉米面,比上次的细。”
赵婶咬了口饼,眼睛一亮:“这味儿正!比镇上粮铺买的香。”她凑近看那藤条,“编个藤圈吧,让娃套着玩,我家那小子小时候就爱这个,套着石头能玩半天。”
说话间,儿子举着个艾草编的小扫帚跑进来,是赵叔教他编的,帚柄是根短藤条:“娘,我能扫院子了!”他举着扫帚在院里转圈,艾草叶掉了一地,像撒了把碎绿。
赵叔跟进来,手里拿着捆老藤条:“未央,用这个编,我刚从仓房翻出来的,去年割的老藤,阴干了半年,不脆。”藤条是深褐色的,表皮带着细密的纹路,摸着手感温润。
沈未央拿起根老藤,比了比长度:“正好能编个藤圈。”她坐在门槛上,藤条在手里绕了个圈,用麻线固定住,“你看,先编个圆,再往里面编十字,就像给圈安个骨头……”
儿子趴在她腿边看,小手跟着比划,嘴里念念有词:“先画个圆,再打叉叉……”赵婶坐在旁边纳鞋底,针脚“嗒嗒”落在布上,和编藤的“沙沙”声混在一起,像支软软的调子。
日头偏西时,藤圈编好了。深褐色的藤条绕成个圆,中间的十字交叉处,沈未央特意编了个小小的结,像颗星星。儿子举着藤圈往太阳底下跑,藤圈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个会动的光环。
“能套住那朵云不?”他指着天上的白云喊,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,扑棱棱地掠过晒谷场,带起几片艾草叶,落在赵叔刚捆好的艾草捆上。
沈未央站在门口,看着晒谷场上的艾草在夕阳里泛着金光,闻着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艾草香,还有藤条淡淡的草木气。赵叔和赵婶坐在谷堆旁说话,儿子举着藤圈追逐影子,一切都慢腾腾的,像被拉长的光阴。
她忽然觉得,这日子就像手里的藤条,看着简单,却能编出各样的花样——能装下艾草的香,能圈住孩子的笑,能缠住岁月的暖。而那些藏在藤影里的回忆,就像晒透的艾草,闻着苦,细品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甜。
(未完待续)
灶房的水壶“呜呜”响起来,沈未央转身往回走,藤圈的影子跟着她动,像个温柔的尾巴。她知道,等会儿吃饭时,儿子准会举着藤圈问:“娘,明天能教我编蚂蚱不?”而她会笑着点头,就像当年,男人笑着对她说:“你看,这草杆能变魔术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