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雨停了。沈未央推开窗,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涌进来,带着湿土的气息。院角的老槐树下,积了一小滩水,倒映着刚冒芽的新叶,像块碎掉的镜子。
“娘,赵爷爷在磨镰刀呢!”儿子举着个竹筐跑进来,筐沿还沾着几根湿漉漉的草。这竹筐是去年编的,边角被磨得光滑,儿子总爱用它装捡来的石子、野果,此刻里面躺着几颗圆滚滚的野草莓,红得发亮。
沈未央跟着儿子走到院门口,见赵叔蹲在磨石旁,手里的镰刀“沙沙”蹭着石头,刃口慢慢泛起寒光。“今儿晴得好,正好去割点艾草,”赵叔头也没抬,“晒干了挂门楣上,驱虫。”
“我也去!”儿子把竹筐往地上一放,凑过去看镰刀,“赵爷爷,这刀能割草,能砍柴不?”
“咋不能?”赵叔笑着扬了扬镰刀,“当年你爹用这刀,一天砍了半捆柴,还顺带挑了两筐蘑菇回来。”
儿子眼睛一亮:“我爹也会砍柴?”
“那可不,”赵叔停下手里的活,用拇指试了试刀刃,“你爹啊,看着文弱,干起活来比谁都利索。那年冬天雪大,他踩着没过膝盖的雪去山里,回来时背篓里全是枯枝,脸冻得发紫,却先把你裹在怀里焐着。”
沈未央站在门内,听着这些陈年旧事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。男人走的那年冬天,也是这么大的雪,儿子发着烧,他背着儿子走了十里地求医,回来时棉鞋都冻成了冰壳子。
“未央,”赵叔忽然喊她,“家里的竹筐够不够?我看东边坡上艾草多,让娃跟着去练练手,编个小筐装艾草正好。”
沈未央回屋翻出篾条,是去年秋天备下的,柔韧得很。儿子凑过来,学着她的样子将篾条泡在温水里:“娘,你教我编竹筐吧,赵爷爷说,编得好能装好多艾草呢!”
“不难,”沈未央拿起一根篾条,“先编底,像编网似的,横三根,竖三根,交叉着绑……”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,很快,一个方形的筐底慢慢成形。儿子学得认真,小手捏着篾条,虽然笨手笨脚,篾条总往歪里跑,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未央的手。
赵叔磨完刀,背着手过来看:“哟,这筐底编得有模有样!比你爹强,他当年编个小篮子,歪得像个歪瓜裂枣。”
儿子咯咯笑起来:“我爹也会编东西?”
“会是会,就是不上心,”赵叔蹲下来帮他扶着篾条,“他编的篮子,装个鸡蛋都能滚出来。但他疼你啊,你说想要个竹蜻蜓,他半夜点着油灯琢磨,手指头被竹片划了好几个口子。”
篾条在温水里泡得越发柔软,沈未央手指翻飞,筐壁渐渐往上长。儿子跟着学,虽然时不时把篾条弄断,但没喊一声累。阳光穿过竹篾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,像撒了把星星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沈未央帮儿子把最后一根篾条固定好,一个小小的竹筐躺在两人面前,虽然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认真劲儿。儿子举着竹筐跑向赵叔:“赵爷爷你看!我编的!”
赵叔接过竹筐,故意掂了掂:“好家伙,能装不少艾草!走,割艾草去!”
三人往东边坡上走,露水打湿了裤脚,草叶上的水珠沾在儿子的竹筐上,亮晶晶的。儿子跑在前面,时不时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扔进筐里,像在验收自己的成果。沈未央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身旁慢慢走着的赵叔,忽然觉得,这雨后的日子,像刚编好的竹筐,虽然不那么周正,却能稳稳地装下阳光、笑声,还有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暖。
坡上的艾草长得正旺,绿油油的带着香气。儿子举着小镰刀,学着赵叔的样子割了一把,小心翼翼放进竹筐,动作像只笨拙的小松鼠。沈未央站在一旁,看着筐里渐渐堆起的艾草,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,不用刻意追求完美,就像这竹筐,只要是亲手编的,装着的就都是好日子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