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场秋雨过后,天气渐凉,沈未央把晒干的藤条收进仓房,用麻布仔细裹好。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成品——有给镇上杂货铺定做的储物筐,有给邻村嫁女准备的陪嫁藤箱,还有几个小巧的藤编玩具,是特意给儿子和村里孩子做的。
“未央,张家媳妇托人来问,上次说的那个带花藤的摇篮编得咋样了?”赵婶挎着一篮刚蒸好的红薯走进院,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沈未央放下手里的藤条剪刀,指了指屋檐下:“编得差不多了,就差缀上最后的金银花藤。她要是急,今晌午就能取。”
那摇篮是村里张木匠的媳妇订的,她家要添孙子,想找个透气又结实的摇篮。沈未央特意选了柔韧性好的青藤,在边缘编出缠枝纹,又准备用晒干的金银花藤点缀,既好看又能散发淡淡香气。
“不急,她就怕你累着。”赵婶把红薯放在石桌上,拿起摇篮端详,“你这手艺越发精细了,这花纹编得跟画里似的,比镇上木器铺卖的木摇篮秀气多了。”
沈未央笑了笑,拿起一块红薯掰开,金黄的瓤冒着热气:“还是赵婶您教我的法子好,说藤条要先在温水里泡透,编出来才不脆。”
当初决定靠藤编营生,赵婶是第一个支持她的。老人年轻时跟着娘家爹学过编藤筐,把压箱底的老编法都教给了她——比如“一正一反”的基础经纬编,“万字不到头”的吉祥结,还有能让藤器更结实的“双股缠”。现在沈未央自己琢磨出了新花样,在藤条里掺进染色的麦秆,编出红白相间的石榴纹,很受镇上年轻媳妇喜欢。
正说着,儿子举着个藤编小风车跑进来,风叶转得呼呼响:“娘,二柱哥说,镇上的李掌柜想跟你订一百个藤编杯垫,说要运到城里去卖!”
沈未央愣了一下,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:“一百个?他要这么多?”
“是啊!”儿子把风车往腰里一别,比划着说,“李掌柜说城里饭馆现在时兴这个,说咱这藤编看着土气,其实城里人就爱这‘土味儿’,说叫啥……‘原生态’。”
赵婶在一旁听着,乐了:“这可真是好消息!一百个杯垫,够你忙活一阵了,也能换不少钱置办过冬的棉衣。”
沈未央心里盘算着:杯垫虽小,却要在巴掌大的藤面上编出花样,一百个确实费功夫。但李掌柜给的价钱公道,足够给儿子扯块新棉布做棉袄,再买些粗麻线给全家纳鞋底。她咬了咬嘴唇:“成,我跟李掌柜说,二十天后来取货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沈未央几乎天天泡在藤条堆里。天不亮就起来泡藤条,白天编到日头西斜,晚上就着油灯编杯垫的细花纹。儿子看她辛苦,放学后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帮她理藤条、剪线头,有时还会学着编最简单的平纹,虽然编得歪歪扭扭,却能让沈未央歇口气。
“娘,你看我编的这个!”儿子举着个四不像的小篮子,藤条松松垮垮的,却透着认真劲儿。
沈未央放下手里的活,摸了摸他的头:“比上次进步多了,等编熟练了,娘教你编小老鼠。”
儿子眼睛一亮:“真的?就像赵爷爷家那个会转圈的藤老鼠?”
“嗯,”沈未央笑着点头,“不过得先把功课学好,不然手再巧也没用。”
这天傍晚,沈未央正低头编杯垫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咳嗽声,抬头一看,是村里的孤寡老人周奶奶,手里拄着根藤拐杖——那拐杖还是前几年沈未央男人在时,用自家藤条给老人做的。
“周奶奶,天凉了,您咋出来了?”沈未央赶紧起身扶她。
周奶奶颤巍巍地从布兜里掏出几个野栗子:“看你这阵子累得直不起腰,给娃带点零嘴。我听赵婶说,你要给城里编东西?”
“是啊,编些杯垫。”
“好孩子,不容易啊。”周奶奶拉着她的手,粗糙的掌心带着暖意,“我这双老眼也看不清细活,帮你搓搓藤条总行吧?粗活我还能干。”
沈未央鼻子一酸,连忙点头:“那敢情好,就是怕累着您。”
从那天起,周奶奶每天都来帮忙。老人虽然眼神不好,搓藤条的力气却不小,把泡软的藤条搓得光滑顺溜,省了沈未央不少功夫。村里其他婶子也常来搭把手,这家送碗热粥,那家帮着照看孩子,沈未央的小院里,总飘着烟火气和说笑声。
二十天很快过去,一百个杯垫整整齐齐地码在藤箱里,每个上面都编着小小的麦穗纹——沈未央想着,这纹路看着踏实,像地里长出来的庄稼,也像她们靠双手挣来的日子。
李掌柜来取货时,眼睛一亮:“沈妹子,你这手艺真是没的说!城里客人肯定喜欢。”他当场付了钱,又订了两百个,说要加些带花的样式。
拿着沉甸甸的铜钱,沈未央先给周奶奶买了斤红糖,又给儿子扯了块蓝棉布,剩下的钱仔细包好,藏在炕席底下。晚上,她给儿子缝新棉袄,油灯下,针脚走得又密又匀。
儿子趴在旁边看,忽然说:“娘,今天二柱说,他长大也要学编藤条,跟你一起挣钱。”
沈未央笑了,扎好最后一针:“好啊,等你们长大了,就把这藤编手艺传下去,编出更多好看的东西。”
窗外,月光落在墙角的藤条堆上,像撒了层银粉。沈未央知道,这看似普通的藤条里,不仅编着生活的柴米油盐,还编着邻里的情分,编着日子的盼头。而那些交织的纹路里,藏着的正是她想要的——踏实、温暖,像藤条一样柔韧绵长的日子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