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掌柜的订单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潭，在村里漾开了圈圈涟漪。没过几天，就有几个闲着的媳妇找上门，怯生生地站在沈未央的院门口，手里攥着粗布帕子，眼里满是试探。
“未央妹子，你看我们笨手笨脚的，能学会不？”村东头的王媳妇最先开了口，她男人前阵子在山上采石时摔伤了腿，家里正愁没进项，听说沈未央靠编藤器能换钱，特意揣了两个自家腌的咸菜疙瘩来。
沈未央正坐在院里剖藤条，阳光透过葡萄架落在她手上，藤条在指间灵活地翻转，很快就成了一段光滑的篾条。她抬头笑了：“哪有学不会的？我刚开始编的时候，手上磨出的水泡比你们的茧子还厚呢。”
她往院里挪了挪小马扎，指着墙角码好的藤料：“这是刚从后山砍的青藤，得先刮去外皮，泡在石灰水里三天，去了涩味才不招虫。你们看，剖的时候要顺着纤维走，不然容易断……”
王媳妇和同来的张嫂、刘婶赶紧凑过去，手里的帕子都忘了放下。张嫂性子急，拿起一根藤条就想仿着剖，结果用力太猛，藤条“啪”地断成两截，她脸一红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：“这玩意儿看着软，还挺犟。”
沈未央捡起因断藤，笑着说：“青藤性子烈，得顺着它的劲儿。就像咱过日子，硬碰硬不行，得学会转弯。”她放慢动作，指尖捏住藤条顶端，拇指抵住内侧轻轻一压，藤条顺着力道弯出个柔和的弧度，再用篾刀贴着弧度慢慢剖，一根匀匀实实的篾条就成了。
“要不说未央妹子能干呢。”刘婶叹着气，“前阵子看你编的那些筐子、篮子，在镇上集市上被抢着买，我家那口子还说，这手艺比镇上的老匠人都地道。”
沈未央摇摇头：“哪有那么好？不过是李掌柜抬举，说城里现在兴这个‘乡土气’，编些筐子、果篮能搭着他的杂货铺卖。”
其实李掌柜给的订单并不复杂，大多是装菜的浅筐、盛水果的圆篮，偶尔有几个要给茶楼装点心的细篾盒。沈未央想着，自己一个人做太慢，不如拉着村里的姐妹们一起干——王媳妇家有现成的院子，张嫂的男人会劈柴，正好能帮忙处理粗藤，刘婶心细，编起小花纹来比她还稳当。
“咱先试试？”沈未央从屋里抱出一摞半成品，“这几个筐底我都编好了，你们试着往上续篾条，编错了我再拆。”
王媳妇第一个上手，手指抖得像筛糠，编了没两下就把篾条缠成了死结。沈未央没催，蹲在她旁边，一根一根帮她解开：“你看，这‘人’字纹得一上一下错开，就像咱村的田埂，一行压一行才稳当。”
张嫂学得认真，只是力道没掌握好，编出来的筐沿歪歪扭扭。她急得直冒汗：“这咋跟伺候地里的庄稼似的，松了紧了都不成？”
“差不多就行。”沈未央帮她把筐沿捏圆，“咱又不是去参赛，结实、好看、能用，就中。李掌柜说了，太周正的反而没人要，就得带点咱这‘手作’的糙劲儿。”
刘婶默默编着，虽然慢，但每一针都扎得很稳。她忽然抬头：“未央妹子，你说咱编这些东西，能顶得上男人半天的工钱不？”
“咋不能？”沈未央拍着胸脯保证，“李掌柜给的价，一个大筐能换两斤猪肉，小篮子也能换把青菜。咱四个女人，一天编十个八个的，够各家娃买糖葫芦了。”
这话像给大家吃了颗定心丸。王媳妇的手不抖了，张嫂也放慢了速度，刘婶的嘴角还悄悄翘了起来。葡萄架下的光影里，篾条碰撞的“沙沙”声、偶尔的惊叹声、沈未央的指点声混在一起，竟比夏日的蝉鸣还动听。
傍晚时，李掌柜派来的伙计取货，看到院里多了几张生面孔，还有墙角堆着的十几个新藤器，忍不住夸：“沈姑娘这是带起副业了？看这筐子编的，比上次的还精神。”
沈未央递过记账的纸：“都是乡里乡亲的，帮衬着挣点零花钱。这些您先捎回去，要是不合意，咱再改。”
伙计点数的时候，王媳妇偷偷拽了拽沈未央的衣角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妹子，他没挑毛病！是不是说明……咱编的中用？”
“中用！”沈未央笑着点头，把刚结好的工钱分给大家，“你看，这是王嫂的，这是张嫂的，刘婶的在这儿……”
铜钱分到手里，沉甸甸的带着温度。王媳妇捏着钱，忽然红了眼眶：“自个儿男人倒下后，我还是头回挣着钱。未央妹子，你这可不是帮衬，是救了咱的急啊。”
张嫂也说：“是啊，往后咱也不用看汉子脸色要钱了，自个儿编的藤器换的钱，花着硬气！”
刘婶没说话，只是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布兜，然后拿起一根新藤条，学着沈未央的样子慢慢剖起来，夕阳的金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，竟透着股不服老的劲儿。
沈未央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心里暖烘烘的。她原是想着多几个人手快些，却没料到这点手艺竟能给姐妹们带来这么大的力量。晚风拂过葡萄架，带着藤条的清香，她忽然觉得，这些绕来绕去的篾条，不仅编出了筐篮，更编起了女人们的底气——日子或许难，但只要手不停，总能编出条路来。
“明儿个起，咱早点来！”沈未央拍了拍手，“我教你们编那个带提手的花篮，李掌柜说那个能多给两文钱！”
“哎！”三个女人响亮地应着，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。葡萄架下，未编完的藤器静静躺着，仿佛已经能看到，它们被城里人捧在手里时，会带着这小院里的烟火气，和女人们的笑声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