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掌柜的马车刚驶离村口,藤绣坊里就炸开了锅。张嫂把染好的金线往竹筐里一倒,哗啦一声,金光混着秋香绿的线团滚出来,像撒了把会发光的豆子。“一百个茶箩!”她拍着大腿笑,“咱这双手,竟也能编出金贵东西了!”
王媳妇正给细藤换水,闻言直起腰:“可不是咋地?昨儿我家小石头放学回来,说学堂先生都知道咱村的藤绣坊了,还问能不能订个装笔墨的藤盒呢。”
沈未央拿起个刚编到一半的茶箩,藤条在手里转了个圈:“先生要的藤盒,得编得方方正正,还得加个小锁扣,免得笔墨撒出来。”她转头对秀儿说,“秀儿,你看这盒盖绣啥花纹好?先生是读书人,该雅致些。”
秀儿放下绣花针,指尖在纸上画了朵兰草:“娘说过,兰草配读书人,干净。”她的右眼虽然看不清,但左手摸藤条的触感越来越准,画出来的兰草叶,竟带着股随风摇的灵气。
“就绣兰草!”沈未央拍板,“用青线绣叶,白丝线勾边,再掺点银线,看着像沾了露水。”
正说着,周奶奶挎着个藤篮进来了,篮里是刚蒸的南瓜糕,热气腾腾的。“歇会儿,垫垫肚子。”她把糕分给众人,目光落在茶箩上,忽然说,“这西洋花纹是好看,可总觉得少点咱这儿的味儿。”
沈未央心里一动:“周奶奶您说,少点啥?”
“少点土气。”周奶奶拿起个茶箩,指腹摩挲着蔷薇花瓣,“你看这花,太周正了,不如咱后山的野蔷薇,花瓣边有点卷,看着更泼辣。”她又指着西洋字母,“这些弯弯曲曲的,不如咱的字有筋骨,要是绣上‘清’‘雅’啥的,配茶叶才更合衬。”
婆娘们都愣住了。李婶琢磨着说:“周奶奶说得在理!上次李掌柜带的洋行夫人,不就总问咱这藤条是啥山长的、线是啥果染的吗?她们爱的,就是咱这‘土’劲儿。”
沈未央拿起笔,在西洋花纹纸旁边画了朵野蔷薇,花瓣故意留了点不规整的卷边,又在旁边添了个小小的“茶”字,用的是村里老先生教的隶书,笔画像藤条一样舒展。“咱就这么改!”她眼睛亮得很,“一半西洋花纹,一半野蔷薇,字母旁边绣上咱的字,让城里太太们知道,这茶箩里装的,不只是茶叶,还有咱后山的风、野漆果的香!”
秀儿看着新图样,手指在布上比划:“这野蔷薇的卷边,得用‘打籽绣’,像真的沾了泥似的。”她拿起紫线试绣,针脚在藤条间滚出小小的疙瘩,果然像花瓣上的露珠。
秀儿爹蹲在角落劈藤条,闻言接话:“我去后山摘些野蔷薇来,你们照着编,保准比画的像。”他说着就扛起斧头往外走,被沈未央拉住了。
“叔别急,先编完这批茶箩。”沈未央笑着递过块南瓜糕,“等忙完这阵,咱去山里采野菊、摘漆果,让秀儿把这些都绣在茶箩上,才叫真正的‘山乡味’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藤绣坊里的茶箩渐渐有了新模样。西洋卷草纹里缠进了野蔷薇的藤蔓,字母旁边缀着小小的“茶”“露”“山”字,金线里掺了点野菊染的黄,看着像阳光落在花瓣上。秀儿绣的兰草也越来越像样,叶片的脉络用银线勾出,远看真像沾了晨露,风一吹就能晃。
这天傍晚,李掌柜派来的伙计路过藤绣坊,看到这些改了样的茶箩,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。“沈姑娘,你们这是把后山搬进茶箩里了?”他拿起一个,翻来覆去地看,“这野蔷薇比西洋蔷薇有劲儿,这字比字母耐看!洋行的夫人要是见了,指定再加订!”
沈未央递给他块南瓜糕:“这才是咱藤绣坊的茶箩,带着咱这儿的土气,也藏着咱这儿的巧。”
伙计咬着糕,含糊不清地说:“我看这‘山乡味’才是真宝贝!城里的太太们吃多了精细的,就爱这口野趣,跟喝惯了浓茶,忽然尝到山泉水似的,清爽!”
秀儿坐在绣架前,听着这话,手里的绣花针走得更稳了。她想起娘生前总说,山里的东西不用打扮,自个儿就带着股精气神,现在看来,编藤绣花也是一个理——不用学别人的样,把自个儿身边的光景编进去、绣出来,就是最好的。
夕阳的金辉透过棚子上的牵牛花,落在茶箩上,把野蔷薇的紫、兰草的青、金线的黄都染成了暖色调。婆娘们收拾着工具,嘴里念叨着明天要染些枫叶红的线,给茶箩加道边;秀儿爹则盘算着去北坡看看,有没有更细的藤条,能编出透光的兰草叶。
沈未央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这茶箩里装的,哪只是茶叶?分明是一村人的日子——有野蔷薇的泼辣,有兰草的清雅,有金线的亮堂,还有藏在针脚里的、说不出的暖。而这些带着山乡味的藤编,正像后山的溪水,慢慢流进城里,把这不起眼的小村庄,和那些遥远的日子,悄悄连在了一起。
夜里,她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,指尖还留着细藤的清香。她知道,藤绣坊的茶箩,会带着这股清香,去更多地方,让更多人知道,在这大山深处,有群女人,用藤条编着日子,用丝线绣着希望,把平凡的光景,都编进了一个个带着山乡味的茶箩里,沉甸甸的,却又亮闪闪的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