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坡采来的细藤摊在竹席上,像铺了层翠绿的丝绦。沈未央选了根最软的,指尖绕着藤条打了个活结,又轻轻一拽,结就散开了。“这藤得先在温水里泡半个时辰,”她对围在旁边的婆娘们说,“泡软了才好编细花纹,不然容易脆。”
王媳妇已经烧好了热水,把细藤整捆放进木盆里,蒸汽裹着草木香漫出来,像把后山的晨雾搬进了藤绣坊。“洋行的夫人要多少个茶箩?”她边搅藤条边问,手里的长柄木勺在水面划出圈涟漪。
“李掌柜说先编十个试试,”沈未央展开那张西洋花纹纸,“要能透光的,说是用来装伯爵茶,得让客人看见茶叶的颜色。”她指着纸上的蔷薇花纹,“这花瓣得用最细的藤条编,中间的花蕊掺点金线,绣出来才亮眼。”
秀儿拿着铅笔,在纸上把蔷薇花拆成几部分:“未央姐你看,这花瓣边缘是弧线,用藤条绕着编就行;花芯是圆点,得用‘锁针绣’,跟咱绣石榴籽似的。”她边说边在布上画,歪歪扭扭的线条竟把蔷薇的模样勾勒得有几分像。
张嫂凑过来看,忽然拍手:“我知道了!这西洋花跟咱村的野蔷薇一个理,都是花瓣包着芯,就是瓣数多了些。”她拿起根泡软的细藤,试着编了片花瓣,藤条在她手里弯出个圆润的弧,像真的花瓣蜷着边。
“成!”沈未央笑着点头,“张嫂编花瓣,王媳妇编茶箩的底子,李婶染金线——咱分工干,比一个人瞎琢磨快。”
说干就干。王媳妇编的茶箩底用了“米字纹”,细藤纵横交错,织得比筛子还密,对着光看,能看见细碎的光斑;张嫂编花瓣时,特意在藤条里掺了点秋香绿的线,让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黄,像沾了露水;李婶染的金线最费功夫,她把棉线泡在桐油里,又裹上金箔碎屑,晾干后摸着硬挺,在光下闪着柔和的金,不似城里买的那般刺眼。
秀儿的绣花针也没闲着。她把西洋字母拆成一个个小曲线,用紫线在茶箩的藤条间隙里绣,针脚藏得极巧,远看像藤条自己长出的纹路。有次绣到“l”字母的弯钩,她试了三次都不满意,急得额头冒汗,秀儿爹就在旁边劈藤条,时不时说句“像咱后山的弯道,拐得缓点才顺”,她听了忽然开窍,那弯钩果然绣得自然了。
傍晚时分,第一个茶箩初见雏形。细藤编的箩身圆鼓鼓的,边缘缀着三朵蔷薇,花瓣卷着边,花蕊的金线闪着光,藤条间隙里的西洋字母像串会笑的符号。沈未央往里面放了把晒干的野菊,透过藤纹看过去,黄花绿藤相映,竟比画里的还好看。
“这要是装了茶叶,隔着藤箩看,准像幅画。”李婶捧着茶箩,舍不得放下,“城里太太见了,保准稀罕。”
正说着,赵叔背着个藤筐进来了,筐里装着些新摘的野柿子,橙红的像小灯笼。“给你们送点甜的,”他拿起个茶箩端详,“这细藤编的活儿,比当年宫里传出来的竹篾器还精巧。”他忽然指着蔷薇花瓣,“花瓣根处加道‘回勾’,能让花更挺,不容易塌。”
沈未央照着试了试,果然,加了回勾的花瓣像刚绽的样子,精神多了。“赵叔您真是啥都懂!”她笑着递过个野柿子,“这手艺要是失传了,才可惜呢。”
“传啥,现在不是有你们了?”赵叔咬了口柿子,甜汁沾了嘴角,“当年你男人总说,手艺这东西,不怕老,就怕没人接。现在看你们编的这些,比老辈子的还多了些新花样,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夜里,藤绣坊的灯亮到很晚。婆娘们围坐在油灯下,手里的细藤在光里泛着暖绿,绣针穿线的“嗖嗖”声、藤条碰撞的轻响,混着野柿子的甜香,像支温软的夜曲。秀儿爹没走,坐在角落劈细藤,他劈的藤条越来越细,能穿进绣花针的眼里,惹得婆娘们直夸“比二柱那小子还巧”。
沈未央看着眼前这一幕,忽然觉得这细藤茶箩里装的,不只是将来的茶叶,还有更多东西——是张嫂编花瓣时的专注,是秀儿绣字母时的较真,是赵叔随口点拨的老理,是一村人把旧手艺掺着新想法,慢慢熬出的巧思。
第二天一早,李掌柜亲自来了,看到那十个茶箩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他拿起一个,对着太阳看,藤纹里的光斑在地上晃,像撒了把碎金。“沈姑娘,你们这是把心思都编进藤条里了啊!”他掏出个锦袋,“这是订钱,加倍给!剩下的,我要订一百个,越快越好!”
婆娘们听了,都乐得合不拢嘴。王媳妇的男人扶着拐杖,在旁边算:“一百个茶箩,够给小石头攒半年学费了!”张嫂则拉着秀儿的手:“秀儿,等结了账,婶子陪你去城里买新绣线,啥颜色都给你配齐!”
沈未央把订钱收好,心里忽然踏实。她知道,这细藤编的茶箩,就像她们的日子,看着细巧,却藏着股韧劲——能装下茶叶的香,能裹住新想法的甜,还能把这山村里的巧思,一点点传到更远的地方,让更多人知道,这不起眼的藤条里,藏着多少双手的暖,多少颗心的盼。
阳光穿过藤绣坊的花荫,落在茶箩上,把那些蔷薇花纹、西洋字母都照得透亮。沈未央拿起根细藤,在指尖绕了个圈,心里清楚,这藤绣坊的故事,才刚开了个头呢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