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洋物件在藤绣坊的角落里摆了三天,婆娘们路过时总忍不住多看两眼。玻璃瓶子透亮得能照见人,铁皮盒上的花纹像缠在一起的藤蔓,最让她们稀罕的是那几本花草书,里面的郁金香、风信子,长得比后山的野花开得更张扬。
“这郁金香的花瓣,像被人捏过似的,鼓鼓的。”张嫂用手指在书页上比划,“不如咱的野百合舒展,却也有股子精神。”
沈未央正用细藤试着编玻璃瓶子的形状,闻言抬头:“要不,咱编个藤制的‘玻璃瓶’?用最透的细藤编瓶身,瓶口绣朵郁金香,瓶底藏片野百合的干花瓣——让城里的花,扎根在咱后山的土里。”
秀儿拿起针线,在布上试着绣郁金香,花瓣故意留了点不规整的边:“加道卷边,像沾了后山的露水。”她的针脚越来越稳,右眼虽然看不清,但左手摸藤条的触感早已成了习惯,绣出来的郁金香,竟真带着点野趣。
秀儿爹则盯着铁皮盒上的花纹看,那花纹是缠在一起的西洋藤蔓,他忽然拿起两根细藤,一根弯出西洋藤蔓的弧度,一根绕着它编出后山野蔷薇的刺:“这样缠,像俩朋友手拉手。”
沈未央看着那缠在一起的藤条,眼睛一亮:“就叫‘两味藤’!西洋的缠法里掺点咱的刺,咱的野蔷薇藤上绕点西洋的卷边,多有意思。”
说干就干。王媳妇编“玻璃瓶”的瓶身,用了最细的藤条,编出镂空的花纹,对着光看,真像玻璃上的冰裂纹;李婶染了种新线,用茜草混着西洋红颜料,染出的颜色比纯西洋红多了点暖,绣郁金香的花瓣正好;张嫂则在“铁皮盒”形状的藤盒盖里,编了个小小的“回”字纹,说要让西洋花纹知道,咱的老花样也有筋骨。
秀儿绣的郁金香旁边,总不忘加片小小的野百合叶子,用的是酸浆草染的绿线,看着像从后山悄悄伸过来的。有次绣到风信子,她实在想不出该加啥后山的东西,就问蹲在旁边劈藤条的爹:“风信子闻着香吗?”
“书里说香得很。”秀儿爹停下手里的活,“咱后山的香艾也香,不如绣片艾叶草,让俩香味凑凑。”秀儿听了,果然在风信子旁边绣了片艾叶草,针脚里都带着点清苦的香。
这天午后,玛丽夫人的侍女又来了,看到那些“两味”藤器,眼睛瞪得像玻璃瓶子。她拿起那个“玻璃瓶”藤盒,里面的郁金香旁边果然有片野百合叶子,夹层里还真藏着片干艾叶草。
“夫人说的‘故事串一串’,就是这个意思吧?”侍女捧着藤盒,笑得眉眼弯弯,“西洋的花在藤条里扎了根,还带着后山的草香,太妙了!”
她又拿起那个“两味藤”盒,摸着上面缠在一起的藤蔓和野蔷薇刺:“这花纹像在说话,西洋的藤问‘你从哪来’,后山的藤答‘我从石缝里钻出来’。”
婆娘们都笑了,秀儿的脸更红了,手里的针线却绣得更欢。沈未央知道,侍女说对了,这些藤器里的故事真的在说话,不用嘴,用藤条的弯度,用绣线的颜色,用夹层里藏着的干花瓣,一句一句,慢慢说给懂的人听。
傍晚时,赵叔又来送野柿子,看到那些“两味”藤器,忽然说:“当年你男人去城里做过短工,回来总说城里的楼太高,看不见星星。现在看你们编的这些,星星能从藤条缝里漏进去了。”
沈未央拿起一个“玻璃瓶”藤盒,对着夕阳看,藤条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星星在跳。是啊,男人当年总惦记着把后山的星星搬进城里,现在,她们用藤条做到了,不只是星星,还有蚂蚱的跳,野菊的香,山雀的飞,都顺着藤条,溜进了城里的故事里。
李掌柜的伙计来取货时,带来个好消息:玛丽夫人把“两味藤”盒送给了一位洋画家,画家看了很喜欢,说要照着画幅画,还要来村里写生,看看这后山到底藏着多少故事。
“洋画家要来?”王媳妇的男人扶着拐杖,在旁边听着,“那咱得把藤绣坊收拾得亮堂点,让他看看咱的手艺!”
“不用收拾,”沈未央笑着说,“咱平时咋编,就让他咋看,后山的故事,本来就藏在劈藤的声里,绣针的影里,不用特意摆。”
夜里,藤绣坊的灯亮得很晚,婆娘们在赶制新的“两味藤”器,绣线在藤条间穿梭,像后山的藤缠着西洋的蔓,缠得越紧,故事越密。秀儿爹在劈藤条,嘴里哼着年轻时听的小调,调子忽高忽低,像在跟西洋的曲子对歌。
沈未央站在门口,看着棚子里的光映在地上,像块打碎的月亮。她知道,藤绣坊的故事还在长,像棚子上的牵牛花,顺着竹竿往上爬,一边牵着后山的土,一边牵着城里的风,爬着爬着,就爬出了新的模样,带着两味的香,缠成了更结实的藤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