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画家来的那天，天刚蒙蒙亮，后山的雾气还没散，像一层薄纱裹着竹篱笆。沈未央一早就在藤绣坊门口摆了张竹桌，上面放着新采的野菊和昨天刚编好的“两味藤”盒——盒面上，西洋藤蔓缠着野蔷薇，一朵郁金香旁边，绣着半朵野百合，像是两个姑娘并肩坐在石头上说话。
“未央姐，洋画家会不会穿得像戏文里的洋人？”王媳妇的小闺女梳着双丫髻，手里攥着朵刚摘的蒲公英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村口的路。她娘正在给她缝新鞋，用的是染成淡紫色的粗布，针脚里还绣了片小小的藤叶。
“说不定戴个高帽子，像李掌柜店里的西洋镜里画的那样。”张嫂正用细藤编着个小篮子，闻言抬头笑，“不过咱不用管那些，他来咱这，就得看咱的藤条咋绕，绣线咋走，不然白来。”
秀儿爹蹲在门槛上劈藤条，斧子起落间，藤芯的清香混着晨露的湿气飘散开。他耳朵尖，忽然停下手里的活：“来了。”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只见村口的石板路上，走来两个身影。前面那人穿着件灰布长衫，倒像个教书先生，后面跟着个年轻些的，背着个木匣子，看样式就知道装着画笔。两人走得不快，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、石墙上的藤蔓，像是在琢磨着什么。
“是杨先生吧？”沈未央迎上去，笑着打招呼。李掌柜的伙计提前送了信，说洋画家姓杨，在城里开了家画馆，最喜欢画带“土气”的新鲜东西。
杨先生拱手还礼，眼睛却被藤绣坊门口挂着的那些藤器吸住了——有缠满野葡萄藤的灯罩，有绣着蒲公英的收纳盒，还有个用粗藤编的摇篮，栏杆上缠着细藤做的牵牛花，风一吹，像真的在晃。
“沈掌柜的手艺，比信里说的还绝。”杨先生打开木匣子，拿出画笔和颜料盘，“我这人有个毛病，见着好东西就想画，今天怕是要讨扰了。”
“杨先生尽管画，”沈未央侧身让他进来，“咱这没别的，就是藤条多，故事也多，您慢慢看。”
杨先生果然没客气，选了个能看见整个藤绣坊的角落坐下，支起画板就开始画。他的笔触很快，先勾勒出藤绣坊的轮廓——歪歪扭扭的竹棚，晒在绳子上的藤条，还有婆娘们围坐编活的身影，几笔就有了模样。
秀儿正在绣一幅“两味藤”屏风，西洋玫瑰缠着后山的紫藤，她的右眼看不见，全凭左手摸着藤条的纹路找位置。杨先生的目光落在她手上，只见银针在藤条间穿梭，时而快如流星，时而慢似流水，绣出的玫瑰花瓣带着点不规整的圆，倒比工笔画里的更有劲儿。
“这针法有意思。”杨先生喃喃自语，笔尖在纸上飞舞，把秀儿低头绣花的样子，和她手边散落的染线、半截藤条都画了进去。阳光从竹棚顶上的缝隙漏下来，落在秀儿的发梢上，像镀了层金，杨先生赶紧调了点暖黄，添在画里。
张嫂编到篮子的提手处，忽然卡住了。那提手要绕七道藤，她总在第三道时绕错方向。杨先生看得入神，竟忘了动笔——他发现张嫂绕错了也不恼，拆了重绕，手指磨得发红，眼里却亮得很，像在跟藤条较劲。
“这股子韧劲儿，比城里那些摆着的花瓶强多了。”杨先生对身边的徒弟说，“你看她手上的茧子，比画上的纹路真。”徒弟点点头，在旁边的小本子上记着，他知道先生这话的意思——画里的东西，得带着人的气儿才活。
秀儿爹劈完藤条，开始削藤芯。他手里的小刀耍得飞快，一根粗藤进去，出来就变成几根细如发丝的藤丝，还带着自然的弧度。杨先生赶紧换了支细笔，把小刀翻飞的影子画下来，藤丝飘落的轨迹，像撒了把银线。
“叔，您这手艺，是跟谁学的？”杨先生忍不住问。
秀儿爹头也不抬：“后山的老藤教的。”他指了指远处的山，“小时候看老藤缠石头，缠得越紧越结实，就跟着学，错了就看藤咋长，看了十年，就会了。”
杨先生愣了愣，随即笑了，在画上加了几笔远山的影子，藤绣坊的竹棚顿时像长在山里似的，有了根。
中午吃饭时，沈未央端上蒸的南瓜、煮的毛豆，还有腌的酸笋，都是后山长的、院里种的。杨先生吃得香，说比城里的宴席对胃口。
“杨先生，您看这南瓜花，”王媳妇指着院角开得正艳的南瓜花，“咱编藤器时，常照着它的样子编花纹，您画画时，也给它添笔后山的风？”
杨先生看着南瓜花被风吹得歪歪扭扭，确实比画谱里规规矩矩的样子好看，便在画的角落添了朵，花瓣故意画得卷了边，像刚被风揉过。
下午，婆娘们要编一批“两味藤”灯笼，准备给城里的铺子送去。沈未央让大家都拿出看家本事——李婶擅长编西洋的卷草纹，就负责灯笼的上半部分；张嫂的野蔷薇编得最像，来编下半部分；秀儿则在灯笼面绣上“风”字，用的是酸浆草染的绿线，笔画里藏着点藤条的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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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先生站在旁边看，忽然说：“我给这灯笼加点光吧。”他在画里，让灯笼透出暖黄的光，光里飘着些细尘，像藤绣坊里常有的样子。
太阳快落山时，杨先生的画也快成了。众人围过去看，都忍不住惊叹——画里的藤绣坊，竹棚是歪的，藤条是乱的，婆娘们的脸没画全，却能看出谁在笑，谁在蹙眉。最妙的是那些藤器，有的刚编了一半，有的已经挂在墙上，上面的花纹像是活的，风一吹就能动。
“这画里，咋闻着有藤条的味儿？”秀儿爹凑近了看，鼻子动了动。
杨先生哈哈大笑：“被您说着了，我调颜料时，加了点藤条煮的水，就想让画也带点后山的气。”他卷起画，郑重地对沈未央说，“这画我不卖，留着当念想。以后，我常来行吗？就看看，不打扰你们干活。”
“随时来。”沈未央笑着说，“咱这藤条，能编的故事多着呢，保证您画不完。”
杨先生走的时候，沈未央让他带了个刚编好的“两味藤”笔筒，上面缠着西洋常春藤和后山的金银花。杨先生接过来，感觉沉甸甸的，像装着一整个后山的下午。
徒弟背着画匣子跟在后面，忍不住问：“先生，这藤绣坊的东西，看着不金贵，咋画着这么得劲？”
杨先生回头望了一眼，藤绣坊的灯已经亮了，光从竹缝里漏出来，像撒了一地星星。他说：“因为它们带着人的手温，藤条绕的不只是花纹，还有日子。城里的画再精致，缺的就是这点过日子的劲儿。”
藤绣坊里，婆娘们还在赶工，笑声混着劈藤条的声音飘得很远。沈未央看着墙上挂着的“两味藤”屏风，忽然觉得，杨先生的画笔和她们的藤条，其实做着一样的事——把日子里的那些碎事儿，一针一线、一笔一画地攒起来，攒成能看、能摸、能带着走的故事。
秀儿爹又在劈新的藤条，斧子落下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沈未央知道，明天一早，这些新藤条就会在婆娘们手里，缠上新的花纹，说上新的故事，等着杨先生下次来画。而那些画里的藤绣坊，也会跟着藤条一起长，长出更多带着后山土气和西洋风的新模样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