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大雪落下来时,藤绣坊的竹棚上积了层白,像盖了床厚棉絮。婆娘们围坐在炭盆边,手里的藤条在暖光里泛着润色,编出的“两味藤”屏风上,西洋常春藤缠着后山的忍冬,绿线里掺了点雪水染的白,像落了层薄霜。
“杨先生的画集在城里卖疯了!”李掌柜掀着帘子进来,带进一股寒气,手里却捧着个红布包,“刚从书坊回来,掌柜的说,好多太太买了画集,就为按图找咱订藤器,这是给你们的分成,比上月多了三成!”
红布包一打开,铜钱和碎银子滚出来,在炭盆的火光里闪着亮。张嫂数着钱,手指冻得通红,却笑得合不拢嘴:“够给我家铁蛋买套新笔墨了!还能扯块蓝布,给他做件新棉袄。”
王媳妇把属于自己的那份仔细包好,塞进贴身的布兜:“我家小石头总说学堂的窗漏风,正好用这钱请人糊层新纸,再编个藤制的窗挡,挡挡雪。”
秀儿爹接过钱,转手就递给秀儿:“给,去买些好丝线,你上次说的那种孔雀蓝,咱也试试染染看。”秀儿捏着银子,指尖微微发颤,眼眶却亮得很——她知道,这银子里有爹劈藤的汗,有她绣花的针脚,沉甸甸的,比啥都踏实。
沈未央把分成一一分好,看着婆娘们脸上的笑,心里暖烘烘的。她往炭盆里添了块炭,火苗“噼啪”跳了跳,映着墙上杨先生的画,画里的夏天仿佛就在眼前,藤条的清香混着雪天的寒气,竟生出种特别的安稳。
“对了,”李掌柜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封信,“这是杨先生让捎的,说他在城里办了个小展,专门展藤绣坊的画和藤器,让你们有空去看看。”
信里夹着张画展的请柬,上面印着《藤绣坊日景》的缩图,旁边写着“万物有灵,手作生暖”。婆娘们传着看,都觉得新鲜——她们编的藤器,竟能进城里的展馆,和那些名人字画摆在一块儿。
“我想去看看!”秀儿小声说,手指抚过请柬上的画,“想看看画里的藤器,在城里的灯底下是啥样。”
“该去!”沈未央拍板,“等忙完这阵子,咱选几个人,带着新做的藤器去,让城里人体会体会,咱这雪天编的藤器,比暖炉还热乎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口传来“咯吱咯吱”的踩雪声,是赵叔背着半篓野山楂来了。红果裹着雪,看着就喜人。“给你们添点酸头,”赵叔把山楂往石桌上倒,“雪天吃点酸的,干活有劲儿。”他瞥见炭盆边编到一半的藤制窗挡,伸手摸了摸,“这格子编得密,挡雪正好,就是透光差了点,加几道‘冰裂纹’试试?”
沈未央照着试了试,在方格中间加了几道斜藤,果然透光多了,雪光透过藤格落在地上,像撒了把碎玉。“赵叔您这主意,比城里的窗棂还巧!”她笑着说。
赵叔摆摆手,眼睛却落在墙角堆的细藤上:“我前儿去后山,见那片老藤被雪压弯了腰,却没断一根,你们编藤器也该学这股劲儿——看着软,骨子里硬。”
婆娘们听得认真,手里的藤条仿佛也多了点韧性。张嫂编的野蔷薇,花瓣卷边更自然了,像被雪压过又挺起来的样子;李婶染的线,特意加了点雪水,颜色里带着点清冽,比平时更显精神。
傍晚时,雪下得更大了,藤绣坊的灯却亮得格外早。秀儿爹在劈新的藤条,斧子起落间,木屑混着雪沫飞起来,像撒了把银粉;秀儿坐在灯下,正绣请柬上的“暖”字,用的是新染的孔雀蓝线,针脚里藏着点金线,像雪地里的星光。
沈未央看着这光景,忽然觉得这雪天里的藤绣坊,比画里的更有味道。雪压着竹棚,炭暖着人心,藤条在手里绕,故事在针脚里藏,日子就像这藤制窗挡,虽有风雪,却总能透出光来。
“明儿个,咱编批藤制暖手炉套吧?”沈未央忽然说,“用最软的藤芯编,里面衬层棉布,让城里的太太揣着,既能暖手,又能闻见藤香。”
“好主意!”张嫂第一个响应,“我在套子上编朵雪梅,用白丝线勾边,红丝线点蕊,看着就热乎。”
王媳妇也说:“我加道‘平安结’,雪天路滑,图个吉利。”
炭盆里的炭渐渐烧成了红,映着婆娘们的笑脸,像朵盛开的暖花。沈未央知道,这雪天里编的藤器,带着炭火的温度,带着后山的韧劲,送到城里人的手里,定能让他们明白,这世上最好的暖,不是金银,而是一双手的力气,一颗心的盼头,像这藤条一样,绕来绕去,总能把日子缠得热热乎乎,结结实实。
夜深时,雪还没停,藤绣坊的灯却熄得晚。最后灭灯的是沈未央,她看着炭盆里的余烬,手里捏着那张画展请柬,心里清楚,不管是雪天里的暖手炉套,还是画展上的藤器,都是她们日子的一部分——带着雪的清,炭的暖,藤的韧,要去更远的地方,说更多关于山乡、关于手作、关于暖的故事。而这故事的开头,就在这落雪的冬夜,在藤绣坊的竹棚下,在每一根绕着暖的藤条里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