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先生的画在城里画会传开后,藤绣坊的名声像长了翅膀,订单雪片似的飞来。有天清晨,沈未央刚推开藤绣坊的门,就见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停在老槐树下,车帘掀开,走下来位穿藕荷色旗袍的太太,手里捧着幅杨先生的《蚂蚱茶箩图》。
“沈掌柜,”太太的声音细软,指着画里的茶箩,“我就要这个样子的,茶箩上的蚂蚱得绣得跟画里一样,像要蹦进茶碗里。”
沈未央笑着应下,引她进坊里看。太太看着墙上挂满的画,又摸摸正在编的藤器,忽然说:“杨先生说你们的藤器里有‘魂’,我先前不信,现在摸着这藤条的温度,倒真信了。”她指着秀儿刚绣好的蚂蚱翅膀,“这纹路里的劲儿,机器编不出来。”
那天,这位太太订了二十个蚂蚱茶箩,说要送给国外的朋友。临走时,她特意要了片酸浆草染的绿线,说要夹在信里,让朋友也闻闻后山的味儿。
订单多了,婆娘们忙得脚不沾地,却个个脸上带笑。张嫂编野蔷薇编得指尖起了茧,贴块胶布继续编,说:“多编一个,就能给娃多买支新毛笔。”李婶染线染得指甲缝里全是颜色,洗不掉也不恼,说这是“藤绣坊的印子,光荣”。
秀儿爹成了“后勤总管”,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采细藤,回来劈、削、泡,把最匀的藤条送到婆娘们手里。有次采藤时崴了脚,他瞒着不说,瘸着腿照样干活,直到沈未央发现他裤脚沾着泥,才硬逼着他歇了半天。
“叔,您歇着,藤条我们去采。”沈未央让二柱带着后生们进山,秀儿爹却拄着拐杖跟在后面,说:“后山的藤哪段韧、哪段软,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,你们毛手毛脚的,别折了好藤。”
后生们拗不过他,只好让他在旁边指挥。看着他指着哪片藤说“这能编茶箩”,哪丛藤说“这适合绣屏风”,二柱忽然明白,这后山的藤早就长进秀儿爹心里了,比自个儿的手指头还亲。
杨先生来得更勤了,有时带着画具,坐在角落静静画;有时啥也不带,就帮着理理藤条,听婆娘们说笑话。他画的藤绣坊,渐渐有了四季的模样——春天的画里飘着蒲公英的种子,夏天的画里竹棚上爬满牵牛花,秋天的画里晒着野菊和漆果,冬天的画里,婆娘们围坐在炭盆边,手里的藤条照样绕得欢。
“杨先生,您这画要是印成书,准能卖火。”李掌柜来取货时,翻着杨先生的画稿,眼睛发亮,“城里的太太小姐就爱看这个,比那些戏文还真。”
杨先生笑了:“我正有这想法,书名就叫《藤绣坊里的日子》,每幅画旁都写上藤器的故事——酸浆草咋染出蚂蚱绿,野蔷薇的刺咋编才不扎手,让看画的人知道,这些藤器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”
沈未央听了,让秀儿把每个藤器的故事都绣在标签上,系在提手处。比如蚂蚱茶箩的标签上,秀儿用银线绣着:“酸浆草采自北坡田埂,蚂蚱翅膀看了三整天才绣成。”野蔷薇屏风的标签上绣着:“藤条晒过七月的太阳,花瓣卷边是张嫂的巧思。”
太太们收到藤器,看着标签上的小字,都觉得稀罕。有位洋行的夫人特意回信,说要把标签裱起来,说“这比藤器本身还珍贵,藏着一双手的温度”。
这天,藤绣坊来了位特别的客人——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,背着个工具箱,说是从邻县慕名而来。他看着墙上的“两味藤”屏风,又摸了摸编到一半的西洋藤盒,忽然对沈未央说:“我打了一辈子竹器,总觉得老手艺要断了,今儿见了你们的,才知道路还能这么走——不丢老根,还能接新枝。”
他打开工具箱,拿出几样竹器样品,有竹编的书箱,有竹丝缠的花瓶,说要跟藤绣坊“换手艺”——他教婆娘们竹丝的劈法,婆娘们教他藤条的绕法,将来编出“竹藤合璧”的新物件。
沈未央高兴得很,当即让李婶跟着学劈竹丝,老匠人则坐在张嫂旁边,学编野蔷薇的卷边。两人一个说竹器的“挺”,一个说藤器的“韧”,说着说着就笑了,说这竹和藤,原是一路货,都得顺着草木的性子来。
老匠人走时,留下了一把他用了三十年的竹刀,说:“这刀认手艺,不认人,你们用着顺手,就值了。”沈未央把竹刀挂在墙上,和杨先生的画并排,说这是“老手艺和新日子的碰头礼”。
年底时,杨先生的《藤绣坊里的日子》画集印出来了。他送了藤绣坊一本,封面是那幅《藤绣坊日景》,翻开第一页,就是张嫂编藤的样子,旁边写着:“藤条绕三圈,日子就多三分暖。”
婆娘们围着看画集,摸着纸页上自己的影子,眼眶都热了。王媳妇的小闺女指着画里的蚂蚱茶箩,奶声奶气地说:“这是小石头哥哥书包上的蚂蚱飞出来了!”
沈未央看着画集里的藤绣坊,从春到冬,从晨到昏,藤条在画里生了根,婆娘们的笑声在纸页上开了花。她忽然想起男人刚走那年,她抱着儿子坐在藤堆旁,觉得日子像根断了的藤,再也绕不起来。可现在看,断了的藤能重新接,还能绕出比从前更巧的花样,就像她们这些人,凑在一起,用双手把苦日子绕成了甜,把碎日子编在了一起。
窗外的雪下了起来,落在竹棚上簌簌响。藤绣坊里却暖融融的,婆娘们围坐在炭盆边,手里的藤条照样绕得欢,杨先生的画集摊在中间,画里的阳光和炭盆的热气混在一起,竟分不清哪是画里的暖,哪是手里的温。
沈未央拿起根新藤条,在指尖绕了个圈,心里清楚,藤绣坊的故事还远没到结尾。后山的藤会接着长,城里的订单会接着来,老手艺和新想法会接着缠,像画集里说的那样——藤条不断,日子就总有新的绕法,总有暖的盼头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