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展画还有两天，藤绣坊里弥漫着既紧张又欢喜的气息。沈未央挑了四个人去城里——秀儿自然要去，她绣的藤器占了展品的大半；张嫂嘴巧，能给人讲藤器里的故事；王媳妇心细，管着装箱的藤器；秀儿爹则自告奋勇，说要给大家当“挑夫”，背着最重的藤筐也不含糊。
出发前一天，婆娘们帮着收拾行装。李婶给每人缝了个暖手袋，里面塞着艾草和晒干的野菊，说城里风大，揣着能暖身子；周奶奶蒸了两笼南瓜糕，用藤编的食盒装着，嘱咐路上饿了吃，比城里的点心顶饱；赵叔则把那把老竹刀送给秀儿爹，说：“城里人要是问藤器咋编的，你就用这刀现场劈段藤，比说啥都管用。”
秀儿把新绣的山雀茶箩小心翼翼地放进藤箱，茶箩里垫着软布，生怕碰坏了雀尾的飞白。她的银镯子擦得锃亮，就戴在手腕上，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响，像在替她表达心里的雀跃。
“别紧张，”沈未央帮她理了理衣襟，“到了画展，就像在藤绣坊里一样，该咋说咋说，咱的藤器好，不怕人看。”
秀儿点点头，手指却还是攥紧了衣角。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，一想到要去城里，要见那些穿得光鲜的先生太太，心里就像揣了只山雀，扑棱棱地跳。
秀儿爹看出女儿的不安，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紧：“别怕，城里的人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，他们懂藤器，咱就跟他们说藤；不懂，咱就教他们看——你绣的山雀，比城里画的真，这就是咱的底气。”
出发那天，天还没亮，李掌柜的马车就停在了村口。藤箱装了满满两车，有“两味藤”屏风、蚂蚱茶箩、暖炉套，还有杨先生画集里提到的那些“带着后山故事”的藤器，每一件都系着秀儿绣的标签，上面写着藤条的来历、染色的花草。
马车轱辘碾过积雪，发出“嘎吱”的响，像在唱支送行的歌。婆娘们站在村口挥手，王媳妇的小闺女追着马车跑了两步，手里举着朵冻住的野蔷薇，喊着：“秀儿姐，把这个带给城里的人看！”
秀儿从车窗探出头，笑着接过来，把冻花插进藤箱的缝隙里。冰花在晨光里闪着光，像个小小的信物，连着山里和城外。
一路颠簸，快到晌午时才进了城。秀儿扒着车窗看，眼里全是新鲜——高得望不到顶的楼，穿着洋装的姑娘，还有马车跑得比后山的兔子还快的“铁家伙”（洋车）。
“这就是城里啊。”张嫂也看直了眼，“楼真多，就是看不见山，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杨先生的画展馆在条僻静的街上，门口挂着红灯笼，灯笼穗子是用藤条编的，看着格外亲切。杨先生早已等在门口，见了他们就笑着迎上来：“可算来了！你们的藤器一到，这展馆才算真的有了魂。”
展馆里已经摆好了画，《藤绣坊日景》挂在正中央，旁边留出的空位，正是给“两味藤”屏风留的。沈未央指挥着把藤器一一摆好：暖炉套摆在《雪天编藤图》下，山雀茶箩挨着《后山月》，“两味藤”屏风则稳稳地立在《藤绣坊日景》旁边，画里画外的藤条仿佛连在了一起。
有位穿貂皮的太太正在看画，见他们在摆藤器，好奇地走过来，拿起个暖炉套摸了摸：“这藤条摸着真软，上面的雪梅像刚摘的。”
张嫂赶紧接话：“这白藤条是雪水泡过的，红蕊用的是后山的茜草染的，太太您闻闻，里面还有艾草香呢。”
太太把暖炉套贴在鼻尖闻了闻，眼睛一亮：“还真有股草木气！比我那银手炉有意思多了。”她当即就要买下，说要放在梳妆台上，既好看又能熏衣裳。
这一开了头，来看藤器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指着蚂蚱茶箩问：“这蚂蚱的翅膀咋绣得这么像活的？”秀儿红着脸说：“看了三天后山的蚂蚱，才绣出这跳的劲儿。”
有人摸着“两味藤”屏风，对西洋藤蔓里缠着的野蔷薇刺感兴趣，秀儿爹就拿出赵叔给的竹刀，当场劈了段细藤，演示怎么编出带刺的弧度：“这刺不能太尖，得像后山的野蔷薇，看着扎人，其实是护着花呢。”
围观的人都看呆了，说：“原来这藤器里，还有这么多讲究。”
杨先生站在一旁，看着这热闹的光景，对沈未央说：“我就知道，你们来了，这展才算完整。画是死的，你们和藤器是活的，活的东西才能让人记在心里。”
傍晚闭馆时，大半藤器都被订走了。那位买暖炉套的太太，又回头订了十个，说要送给亲戚当新年礼；洋行的玛丽夫人更是夸张，把那“两味藤”屏风直接包了下来，说要放在客厅，让每个来做客的人都知道“山乡的巧”。
收摊时，秀儿看着空荡荡的藤箱，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——原来她们编的藤器，真的能被城里的人喜欢，真的能把后山的故事，带到这么远的地方。
杨先生留他们在城里住下，说第二天还有更多人来。夜里，秀儿趴在窗边看城里的灯，比后山的星星密多了，却没星星亮。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，想起爹白天说的话——不管在山里还是城里，只要手里的针脚稳，心里的念想真，日子就总能活出自己的模样。
沈未央看着窗外的灯火，忽然明白，这次来城里，不只是为了参展，更是为了让这些带着山乡气的藤器，在城里的光里扎下根，像后山的藤一样，不管在哪，都能缠出暖，编出花，把平凡的日子，过成别人眼里的风景。而这风景的底色，永远是那片生养她们的山，那双手编不停的藤，和那颗装着暖的心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