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画展,比头天更热闹。晨光刚漫过展馆的窗棂,就有客人候在门口,手里大多攥着杨先生的画集,指着封面上的藤绣坊问:“那些编藤器的乡亲来了吗?”
沈未央和婆娘们一到,就被围住了。有位戴眼镜的先生,捧着画集里的《蚂蚱茶箩图》,非要看看实物的蚂蚱翅膀:“杨先生说这翅膀的纹路里有‘山风的形状’,我得亲手摸摸。”
秀儿把茶箩递过去,先生的手指轻轻抚过翅尖的飞白,忽然叹道:“果然有股劲儿!像摸到了后山的草叶,糙糙的,却带着活气。”他当场订了五个,说要送给研究民俗的朋友,“这才是真正的‘民间艺术’,比博物馆里的老物件有温度。”
张嫂的雪梅暖炉套成了太太们的新宠。有位穿旗袍的太太,拿着套子对着光看,白藤条的雪梅在阳光下泛着浅黄,红蕊的丝线像落了点胭脂:“这梅不像画里的那样规矩,倒像我小时候在乡下见的,枝桠歪歪扭扭,却开得泼辣。”
“太太好眼力!”张嫂笑得眼角堆起褶子,“这梅的枝桠,是照着后山老梅树编的,那树遭过雷劈,枝桠断了半截,开春却照样开花,比别的梅更精神。”
太太听得入神,又加订了十个,说要在新年宴上送给女客:“让她们也听听这老梅树的故事,别总盯着那些金啊银的。”
秀儿爹被一群年轻人围着,要学劈藤条。他手里的老竹刀在藤条上翻飞,一根粗藤转眼变成几根细如发丝的藤芯,还带着自然的弧度。“这手艺,得练十年。”他笑着说,“当年我劈坏的藤条,能堆成座小山。”
有个穿学生装的姑娘,非要拜他为师:“我在洋学堂学设计,总觉得缺了点啥,今天见了您这劈藤的功夫,才明白缺的是‘根’——像这藤条一样,得扎在土里才活。”
秀儿爹摆摆手:“我哪敢当师傅,你要是想学,就去后山住阵子,看藤咋长,听风咋吹,比我教的强。”
姑娘眼睛一亮,当场就要跟着回村,被沈未央笑着拦住:“等忙完画展,我给您写封信,让村里的后生去接您,保证让您住得舒坦,学得扎实。”
展馆的角落里,杨先生正对着“两味藤”屏风作画。西洋玫瑰的卷边里,缠着后山紫藤的须,他特意把秀儿绣错又改过来的那针补进画里——那针歪歪扭扭的,却比别的针脚更有劲儿,像个小小的惊叹号。
“这错针才是真东西。”杨先生对徒弟说,“机器绣不出这错,就像人过日子,哪有不犯错的?错了改了,就成了自己的记号,比规规矩矩的更耐看。”
中午歇脚时,李掌柜匆匆赶来,手里拿着张新订单:“洋行的总办看了展,说要订一百套‘藤绣坊礼盒’,每套里放个茶箩、一个暖炉套、一块绣着山雀的帕子,要当新年礼送给外国客商!”
“一百套?”王媳妇惊得手里的南瓜糕都掉了,“咱得编到开春去!”
“不怕,”沈未央接过订单,心里盘算着,“回去让村里的婆娘都上手,二柱他们劈藤,秀儿带着姑娘们绣花,我来管配色,保证误不了事。”她看着订单上的地址,忽然觉得这藤器要去的地方,比她们想的还远——要漂洋过海,去那些连后山都没见过的国度。
秀儿摸着帕子上的山雀,小声说:“这些外国客商,会喜欢山雀吗?”
“咋不喜欢?”秀儿爹拍着她的肩,“山雀是活的,藤是活的,你绣的针脚里有后山的风,走到哪都带着劲儿,谁见了都得稀罕。”
下午,展馆里来了位特别的客人——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外交官,拄着根藤制拐杖,拐杖头雕着朵野蔷薇。他看着“两味藤”屏风,忽然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这藤条的缠法,像我在乡下见过的老藤缠树,有股‘生生不息’的气。”
他告诉沈未央,年轻时曾在山里住过,见过农妇用藤条编筐,编出来的筐看着丑,却能装下比自己还重的粮食。“那时我就想,这双手真神奇,能把草木变成日子。”老外交官指着屏风上的紫藤,“现在看你们的藤器,比当年的筐更巧了,却没丢那股子‘装日子’的实诚。”
沈未央请他在暖炉套上题字,老人笑着写下“归真”二字,说:“万物最后都要归真,你们的藤器,就是‘真’的样子。”
夕阳西下时,展馆的人渐渐散去。沈未央看着空荡荡的展台,心里却满当当的——那些被买走的藤器,带走的不只是订单,还有山乡的声气:有张嫂说的老梅树故事,有秀儿绣错又改的针脚,有秀儿爹劈藤时的力道,还有赵叔塞在暖炉套里的艾草香。
杨先生送他们到门口,手里捧着幅新画,画的是展馆里的光景——看藤器的客人、讲笑话的婆娘们、劈藤条的秀儿爹,还有角落里那幅《藤绣坊日景》,画里画外的人,都在笑着,像场热闹的团圆。
“这幅画送你们。”杨先生说,“名字叫《山乡声进城》,你们的藤器会说话,说的是最实在的日子,城里太需要这声气了。”
回去的马车上,秀儿把老外交官题的“归真”二字小心地收进怀里,银镯子在月光下闪着光。她忽然明白,不管是山里的藤绣坊,还是城里的展馆,最打动人的,从来不是多巧的手艺,而是藏在手艺里的真——像后山的藤,该弯就弯,该直就直;像她们的日子,该笑就笑,该拼就拼,活得明明白白,踏踏实实。
马车轱辘碾过回城的路,载着满车的订单,满车的故事,还有满车的山乡声气,往家的方向赶。沈未央知道,这次进城,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——藤绣坊的藤器,要带着这声气,去更多地方,让更多人知道,在大山深处,有群女人,用藤条编着日子,用真心暖着岁月,把平凡的光景,过成了最动人的模样。而这模样,就像那幅画的名字,是最真切的“山乡声”,要在更远的地方,轻轻回响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