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刚过,后山的积雪就彻底化透了。溪水顺着石缝淌下来,在聚艺棚前积成个小小的水洼,倒映着棚顶新抽的藤芽,嫩红的尖儿蘸着水,像支支要写春天的笔。
沈未央踩着湿软的泥土往藤园走,布鞋底沾了层薄泥,却比城里的缎鞋更踏实。园子里的“世界藤”都醒了——法国薰衣草抽出紫绿的新芽,非洲猴面包树的茎秆泛着油光,最惹眼的还是那丛爬满老槐树的新藤,枝桠间钻出无数嫩黄的叶苞,像撒了把星星。
“未央婶!”小石头背着书包从学堂跑过来,手里举着片刚捡的藤叶,叶面上还带着夜露,“先生说,这叶子的纹路叫‘维管束’,就像人的血管,能把养分送到藤尖!”他把叶子举到阳光下,叶脉果然像张细密的网,藏着流动的光。
沈未央接过叶子,指尖抚过那些凸起的纹路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秀儿爹也是这样教她:“你看这藤脉,粗的是主心骨,细的是旁支,缺了哪样都长不高。咱手艺人也一样,得有主心骨,也得容得下旁支的新想法。”
那时的藤绣坊还只是间漏风的竹棚,她刚守寡,带着年幼的秀儿,手里的藤条总劈得歪歪扭扭。秀儿爹就把藤条泡在温水里,让她摸着变软的藤脉练手感:“顺着纹路走,再硬的藤也能服软。”
如今,那间竹棚早换成了宽敞的瓦房,梁柱上缠着老藤,像给屋子系了根结实的腰带。沈未央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婆娘们的笑闹声立刻涌了出来——张嫂正教非洲小姑娘编“槐花结”,藤条在她们手里绕出个六瓣花的形状,像老槐树上开的花;李婶则和洋姑娘研究新染的颜色,把猴面包树的树皮煮出深褐汁,掺点野菊的黄,竟调出种像夕阳的暖橙。
“未央姐,你看这色!”李婶举着染好的藤丝,眼里闪着光,“给巴黎的旗袍绣边正好,像把咱后山的落日缝上去了。”
洋姑娘立刻拿出画稿,在旗袍的开衩处描上藤纹,用新调的暖橙色绣出流动的线条:“就叫‘山乡落日’,让穿旗袍的人走起来,像带着整座山的黄昏。”
秀儿坐在靠窗的绣绷前,正绣幅“藤脉图”。她用极细的银线勾出主脉,再用彩色丝线绣旁支,最妙的是在脉络交汇处,绣了只山雀,翅膀上的纹路竟和藤脉浑然一体,像雀儿本就是从藤里长出来的。
“这雀儿是小石头画的,”秀儿笑着抬眼,右眼的白翳比从前更明显,左眼却亮得像含着光,“他说,藤脉通到哪,雀儿就飞到哪,把山里的消息带出去。”
沈未央凑过去看,发现银线绣的主脉尽头,竟藏着个极小的“韧”字,是当年老外交官题的那字的模样。“这字得藏深点,”秀儿轻声说,“就像藤的主心骨,不用喊出来,却得扎在根里。”
正说着,二柱从城里回来了,马车上卸下来的,除了新到的订单,还有台西洋显微镜。“洋行的先生说,让娃们看看藤脉的细处,”他擦着镜片,笑得有些得意,“说不定能琢磨出新花样。”
小石头第一个凑上去看,藤叶的切片在镜下变成片交错的网,细如发丝的脉络里,竟能看到流动的汁液。“像河!”他惊呼,“藤里面藏着好多小河!”
非洲小姑娘也学着看,忽然指着镜里的一个小点:“那是什么?像颗小太阳!”二柱调了调焦距,原来是叶肉里的叶绿体,在光下闪着金绿的光。
“这就是藤能长绿的根由,”沈未央摸着显微镜的金属边,忽然觉得奇妙——老祖宗靠手感摸透的藤性,如今能在镜下看得明明白白,新旧法子像藤脉的主支,其实早就在一处汇着了。
订单里有批要送往美洲的“藤脉茶具”,要求在茶盏的藤编托上,绣出各国的山川轮廓。沈未央把订单分给大家:“秀儿绣中国的秦岭,非洲小姑娘绣东非大裂谷,洋姑娘绣阿尔卑斯山,最后用藤脉的银线串起来,像把全世界的山都连在一块儿。”
张嫂不放心:“咱哪见过那些山?绣错了咋办?”
“错了才好,”沈未央笑着摆手,“就像藤脉不会长得一模一样,山里的石头也不会都方方正正。咱绣的是心里的山,带着藤气的山,错了也是咱的记号。”
果然,绣出来的山川带着各自的“脾气”——秀儿的秦岭,藤脉里掺了点黄土的褐,像山岩的底色;非洲小姑娘的裂谷,用了粗藤线,边缘故意绣得 jagged( jagged 此处指参差不齐),像真的悬崖;洋姑娘的阿尔卑斯山,山顶用了白藤丝,像盖着雪,山脚却缠着薰衣草的紫,带着点浪漫。
二柱把这些茶托拼成圆形,中间用银线绣出棵老藤,藤脉向四周蔓延,正好连着各国的山川。“这叫‘藤连山海’,”他看着拼好的图,忽然感慨,“原来不管哪的山,都能被一根藤串起来。”
杨先生来送新画时,正赶上大家围着“藤连山海”茶托惊叹。他的画里,显微镜和绣绷并排摆在藤桌上,镜下的藤脉和绣绷上的山影在光里重叠,沈未央和小石头的身影映在墙上,像被藤脉缠绕的两棵树。
“这画得叫《脉》,”杨先生笔尖轻顿,“既是藤的脉,也是人的脉,更是这山乡连着大世界的脉。”
入夏的一场暴雨,把老槐树的一根枝桠压断了,上面缠着的新藤也断了大半。小石头心疼得直掉眼泪,蹲在树旁不肯走,说要等藤自己长好。
沈未央却让二柱把断藤捡回来,劈成丝,和新藤混在一起编了个藤篮。“你看,”她把断藤丝指给小石头看,“它虽然断了,脉还在,混着新藤编,反而更结实,像老手艺断不了根,总能借着新法子活。”
藤篮编好那天,非洲小姑娘在篮底绣了个小小的太阳,正好盖在断藤丝的接口处,说:“让太阳照着,它就不疼了。”
秋天,“藤连山海”茶具在美洲引起了轰动。有位地质学家特意写信来,说从茶托的藤脉里,看出了“手艺人对山河的理解”,比任何地图都动人。他还寄来块美洲的火山岩,说要让藤绣坊的藤“尝尝那边的土味”。
沈未央把火山岩摆在“世界藤园”的中心,周围种上用断藤丝缠过的新藤籽。“让它在这儿扎根,”她说,“藤脉连着呢,在哪都能活。”
年底算工时,沈未央发现,藤绣坊的手艺人里,一半是村里的老人,一半是像小石头这样的娃娃,还有几个是洋徒弟。大家的手劲不同,绣法各异,编出的藤器却都带着股熟悉的“藤气”——那是顺着藤脉走的韧劲,是藏着“韧”字的主心骨,是不管怎么变,都扎在山乡土里的根。
除夕夜,藤绣坊的灯亮到后半夜。婆娘们围着炭火盆,给新收的藤条打蜡,小石头给大家读地质学家的信,洋姑娘用中文哼着巴黎的小调,非洲小姑娘则教大家唱非洲的藤歌,调子像藤条一样婉转。
沈未央望着窗外的老槐树,断枝的地方已经抽出新绿,新藤正顺着新枝往上爬,藤脉在月光下隐约可见,像条银色的河,从过去流到现在,还要流向将来。
她忽然明白,所谓传承,从来不是把藤条守成死物,而是让藤脉永远流动——让老的韧劲儿顺着新的纹路走,让远方的故事融进脚下的土,让每根断藤都能在新藤里活过来,让每个娃娃的手里,都握着属于他们的那根藤,顺着自己的脉,往更远的地方长。
炭火盆里的火星溅起来,映着每个人的笑脸,也映着墙上那幅《脉》。画里的藤脉还在蔓延,穿过显微镜,绕过绣绷,缠着山川,连着人海,像条永远不会断的线,把所有的光阴、所有的手、所有的盼,都缠在一块儿,在山乡的藤影里,静静流淌,生生不息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