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藤爬满老槐树的枝桠时，正好赶上藤艺学堂的“自然课”。小石头带着同学们在树下写生，铅笔尖划过藤叶的脉络，忽然指着高处的新藤喊：“你们看！它的叶子比低处的小！”
沈未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，果然——缠在树顶的新藤叶，边缘更尖，颜色也深些，像被太阳晒得更结实；而架下的叶子，圆滚滚的，带着点嫩黄，像总躲在阴影里的娃娃。
“这是藤的‘生存智慧’，”她捡起片落叶给孩子们看，“高处风大太阳烈，叶子就得长得精干；低处暖和，就能舒展些。做人也一样，得学着顺境逆境都能活。”
非洲小姑娘把这话记在藤制笔记本上，字里还画了片高低不一的藤叶，旁边用中文写着“像我和妹妹”——她妹妹胆小，总躲在她身后，像架下的嫩叶；而她自己，敢爬树敢下河，像树顶的尖叶。
洋姑娘的“探手结”越编越巧，她把不同季节的藤丝混在一起编：春天的新藤带着点粉，夏天的老藤泛着绿，秋天的枯藤呈褐黄，冬天的冻藤透着白，缠出的结像串流动的四季。
“巴黎的时装周要这个结当装饰，”她举着结给沈未央看，眼里闪着光，“我说这是‘中国的四季’，他们都好奇，想知道每个颜色里藏着什么故事。”
沈未央让她在每个颜色的藤丝里，都裹进点当季的花籽：春藤裹野菊籽，夏藤裹薰衣草籽，秋藤裹向日葵籽，冬藤裹腊梅籽。“这样，结子散开时，种子就会落在土里，长出新的四季。”
藤园的篱笆外，那丛新藤的根系已经钻出瓦盆，在土里蔓延出老远。秀儿爹的徒弟——如今也成了白发老汉，用这些新藤编了个“四季风铃”，藤条上挂着四个小藤牌，分别刻着“春生”“夏长”“秋收”“冬藏”，风一吹，牌上的字就在光影里晃，像藤在念自己的名字。
“这风铃挂在学堂门口，”老汉摸着牌上的刻痕，“让娃们听着藤的动静，就知道日子是咋往前挪的。”
秋天，国际工艺展的评委又来了，这次带了个特殊的请求——要把藤绣坊的“四季藤”做成标本，放进世界民俗博物馆，旁边配着各国的时令物件：日本的樱花标本，埃及的椰枣干，墨西哥的玉米穗。
“你们的藤最特别，”评委抚摸着新藤的枯叶，“它不只是植物，是活着的日历，记录着一个山乡的日子，也能让全世界看懂‘自然的节奏’。”
小石头自告奋勇制作标本，他选了四片最具代表性的叶子：春叶带着晨露的痕迹，夏叶沾着点泥（是他故意从断壁崖采的），秋叶边缘卷着，像被秋风吹过，冬叶上竟还留着个虫咬的小洞。
“这小洞是故事，”他对评委说，“说明冬天的藤也不是死的，还有虫儿惦记着，等开春就醒了。”
标本送走那天，藤绣坊的人都来送行。新藤架下，非洲小姑娘编的小篮子里，野菊和薰衣草还在开，风吹过，花瓣落在标本盒上，像给它戴了顶花帽。
沈未央望着爬满老槐树的新藤，忽然发现，它的枝条已经和老藤缠在了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新，哪是旧。就像藤绣坊的故事，老的手艺里长着新的想法，新的尝试里藏着老的根，缠缠绕绕，成了首唱不完的四季歌。
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，新藤的枯叶上积了层白，像给藤条裹了层糖霜。学堂的孩子们在藤架下堆了个藤制雪人，用非洲小姑娘编的篮子当帽子，洋姑娘的“四季结”当围巾，小石头还在雪人手里塞了片冬藤叶，说“让它握着冬天的故事”。
沈未央站在廊下，看着雪人在藤架旁笑，听着孩子们的欢闹声混着风铃响，忽然觉得，这藤架上的四季，从来不是孤单的。它有新藤的闯劲，有老藤的沉稳，有不同肤色的手一起编织的暖，有一代又一代娃的笑声打底，所以才能在岁月里，长得这样热闹，这样绵长。
雪越下越大，藤架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，像根从过去牵向未来的线。沈未央知道，等开春雪化，新藤还会抽出新芽，继续往上爬，继续缠着日子，唱着歌，把四季的故事，讲给更多人听，岁岁年年，生生不息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