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暑的风带着点秋凉,吹得传脉架上的藤环轻轻晃。架下的紫藤苗已经爬了半架,新枝缠着孩子们的木板往上窜,有片嫩叶正巧落在小石头的“深结”木板上,像给那年的欢喜盖了个绿邮戳。
沈未央坐在藤绣坊的老藤椅上,翻着二柱新整理的“藤痕影集”。影集的封皮是用火山岩旁的老藤编的,粗糙的纹路上,二柱用烫金工艺印了行小字:“痕是藤的字,光是藤的声。”
影集里,老订单的残页泛着潮黄,劈藤刀的痕在光下像串密码,非洲小姑娘的“记忆藤篮”里,野菊叶的脉络依旧清晰。翻到最后一页,是张孩子们围着紫藤苗笑的照片,照片边缘,杨先生用毛笔补了几笔藤叶,墨色渗进相纸,像藤影自己长了出来。
“未央婶,好莱坞女星寄来个包裹!”小石头抱着个藤制礼盒冲进屋,礼盒上缠着根银线,线尾系着片干藤叶,是“山乡落日”旗袍上的活藤芯留下的,边缘已经卷了,却依旧带着韧劲。
礼盒里是件水晶摆件,雕的是藤环的模样,环里嵌着张微型照片——女星穿着红绒旗袍,领口的藤环心尖豁口处,银线像月光在闪。附的信里说,这摆件要放在世界民俗博物馆的“藤绣坊专区”,和“两味藤”卷轴、“藤叶年轮”屏风作伴。
“她说,水晶藤环会一直亮,像咱藤绣坊的灯,”小石头念着信,眼睛亮晶晶的,“让每个看展的人都知道,山乡的藤,能缠成透明的光。”
洋姑娘正在绣“水晶藤环”的复刻绣品,要用最细的金线和银线,绣出水晶的通透感。“最难的是光的影子,”她举着绣绷对着阳光照,“得让银线在金线旁边‘躲’着点,才像光落在环上,有明有暗。”
秀儿帮她扶着绣绷,左眼盯着光影的变化,忽然说:“加几根极细的黄藤丝,藏在金线里,像水晶裹着藤的魂,才不显得太凉。”洋姑娘照着绣了,果然,那水晶藤环看着就有了暖意,像晒过太阳的藤条。
非洲小姑娘的弟弟来了,是个刚会走路的娃娃,总爱抓着藤条啃。小姑娘就编了串藤制小铃铛,挂在弟弟手腕上,铃舌用最软的新藤做,摇起来“沙沙”响,像藤叶在说话。
“这是我教他的第一句‘藤语’,”小姑娘逗着弟弟笑,“等他长大,就知道这声音里有咱的根。”
二柱带着孩子们在藤园里搭了个“藤语亭”,亭柱用老藤缠成,亭顶铺着新藤叶,风穿过时,叶影在地上晃,像在写藤字。亭中央摆着张藤制长桌,桌上刻着各国的“藤语”——中文的“韧”,英文的“ve”,非洲土语的“缠”,都用藤丝描了边。
“以后谁来做客,就在桌上刻句自己的藤语,”二柱摸着桌角的刻痕,“让这亭子变成会说话的藤。”
入秋时,世界民俗博物馆的“藤绣坊专区”开馆了。沈未央带着秀儿、小石头、非洲小姑娘和洋姑娘去了现场,站在水晶藤环、卷轴、屏风中间,忽然觉得像站在藤绣坊的老槐树下——熟悉的藤香混着陌生的空气,却一点不违和。
馆长特意请沈未央剪彩,剪刀是用老藤根做的柄,刃口闪着光。“这把剪子,剪不断藤,只剪断时光的墙,”馆长笑着说,“让过去和现在,在藤环里遇着。”
剪彩时,小石头忽然指着水晶藤环喊:“里面有光在动!像藤条在爬!”大家凑近看,果然,阳光透过水晶,环里的光影真的像在慢慢转,像传脉架上的藤环在风里晃。
“是藤在说话呢,”沈未央轻声说,“说它从山乡来,要在这儿接着长。”
从博物馆回来,藤绣坊的订单又多了新花样——要做“藤语亭”的迷你模型,送给各国的学校;要绣“水晶藤环”的挂毯,挂在联合国的会议厅;还有家唱片公司,想把藤叶的沙沙声、藤条的摩擦声录下来,做成“藤声专辑”。
“这专辑得叫《藤荫里的歌》,”小石头趴在藤语亭的长桌上写歌词,“第一首就唱‘藤条软,藤条刚,绕着日子长’。”
杨先生的新画《新声》,画的就是这场景:孩子们围着长桌写歌词,洋姑娘和非洲小姑娘在亭柱上刻藤语,沈未央坐在亭下的藤椅上,手里的藤条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晃,像在打拍子。画的背景里,水晶藤环的光影落在山乡的藤架上,和真实的藤影融成一片。
冬天第一场雪落时,“藤声专辑”在全球发行了。有段录音里,能清晰地听到小石头的童声在唱藤谣,背景是藤语亭的风声、铃铛的沙沙声,还有非洲小姑娘弟弟的笑声,混在一起,像藤荫深处的人间烟火。
沈未央把唱片放进藤制唱片机,音乐流出来时,传脉架上的藤环仿佛也跟着晃,紫藤苗的枯叶上,积雪簌簌往下掉,像在为这歌声伴奏。
“你听,”沈未央对围坐的婆娘们说,“藤真的会说话,会唱歌,只要你肯听。”
歌声里,小石头偷偷往藤语亭的长桌上刻了句新藤语,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“藤还在长,歌还在唱。”刻痕里很快积了点雪,像给这行字盖了个雪印章。
沈未央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,藤绣坊的故事,从来不是“过去”的故事。它在水晶藤环的光里,在孩子们的歌声里,在刚会走路的娃娃啃着的藤条里,在每个愿意把日子缠进藤里的人心里,一直是“现在”的故事,是“将来”的故事。
雪越下越大,藤语亭的藤叶上积了层白,却依旧能看出叶片的纹路,像藤在雪下悄悄呼吸。唱片机里的藤谣还在响,混着婆娘们的笑声,在藤荫深处,长出新的声,新的暖,岁岁年年,生生不息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