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寒的风像把钝刀，刮在传脉架的藤环上，发出呜咽似的响。沈未央踩着薄雪走到架下，给杂交藤的枝干裹上稻草——那是二柱的主意，说老藤抗冻，新杂交的得娇惯点，像护着个混血的娃娃。
稻草缝隙里，露出点紫褐色的藤皮，结着层冰碴，却在雪光里透着股亮，像藏着团小火。“这藤皮里的水，冻成冰也不炸，”沈未央摸着冰碴笑，“是断壁崖的倔和雨林的韧，混出的本事。”
小石头举着盏藤制灯笼跑过来，灯笼面是洋姑娘从巴黎寄来的绣品，绣着盏中式油灯，灯芯用的是南美巨藤的纤维，像根永远烧不尽的芯。“全球藤艺学校的孩子，每人做了盏灯笼，”他把灯笼挂在传脉架上，暖光透过绣品，在雪地上投下团摇晃的影，“说要让藤灯照亮所有藤的路。”
灯笼串很快挂满了架子，红的、黄的、紫的，都是孩子们用当地藤料做的——法国孩子的灯笼架缠着薰衣草藤，非洲孩子的灯笼面绣着裂谷纹，南美孩子的灯笼穗子用巨藤纤维编的，风一吹，穗子扫过藤环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响，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掌。
秀儿坐在藤绣坊的暖炉旁，给灯笼做“灯芯包”。她把火山岩旁的新藤绒、断壁崖的老藤灰、杂交藤的花绒混在一起，装在绢布小袋里，系在每个灯笼的灯芯旁。“这叫‘聚魂’，”她左眼的白翳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，“不管灯飘到哪，芯里都有咱山乡的藤气。”
非洲小姑娘的弟弟抱着灯笼跑来，灯笼面是他画的观测站，歪歪扭扭的仪器旁，杂交藤长得比屋顶还高。“专家爷爷说，这藤明年能爬过传脉架，”他把灯笼挂在离藤环最近的地方，“让它先在灯影里练练。”
二柱从城里带回批“藤光玻璃”，说是西洋人发明的，能把灯笼的光变成藤纹的形状。他把玻璃罩在几盏灯笼外，暖光透过玻璃，在雪地上投下密密麻麻的藤脉，像张从传脉架铺展开的网，要把整个山乡都罩在里面。
“这光得照得远些，”他踩着梯子往高处挂灯笼，“让迷路的人，远远看见藤纹光，就知道到家了。”
洋姑娘的巴黎分号寄来段视频，分号门口的藤架上，也挂满了灯笼，法国孩子正用中文唱藤谣，发音生涩，却把“藤条软，藤条刚”唱得格外认真。视频里，有位白发老人站在灯笼下，手里捧着个藤制骨灰盒，盒身上刻着“归藤”二字，正是之前说要把骨灰掺进藤籽的老夫妻中的丈夫。
“他说要等开春，就把盒子埋在分号的藤架下，”洋姑娘在视频里红了眼眶，“让老伴的魂，跟着藤香飘回山乡。”
沈未央把视频投在墙上，婆娘们围着看，有人抹起了眼泪。秀儿摸着手里的灯芯包，忽然说：“给巴黎的灯笼也寄些‘聚魂包’吧，让那边的藤，也带着咱的根气。”
入了腊月，传脉架的灯笼串成了山乡的新地标。路过的商人、远归的游子，都要在架下站站，说这藤灯比任何路标都暖心。有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，看见雪地里的藤纹光，突然蹲在地上哭了——他爹曾是藤绣坊的匠人，临终前说“想看着藤灯回家”，如今这光，竟真像爹在路口等他。
杨先生的新画《灯途》，就画了这夜的光景：传脉架的灯笼亮成串，藤纹光在雪地上铺成路，年轻人跪在光里，沈未央站在架下，手里提着盏没挂的灯笼，像在等最后一个归人。画的角落，用淡墨描了行字：“藤灯照的不是路，是心的归途。”
小年那天，沈未央带着孩子们给灯笼换灯芯，发现有盏非洲孩子做的灯笼，灯芯旁多了片枯叶——是观测站那株杂交藤的老叶，不知被哪阵风吹进了灯笼里，竟在暖光里待了整月，叶脉依旧清晰。
“它也想跟着灯亮着，”小石头把枯叶小心地夹进藤制笔记本，“等开春，就把它埋在杂交藤下，让它知道，灯一直照着呢。”
除夕守岁时，藤绣坊的人都提着灯笼去传脉架下转圈，说是“转灯祈福”。老的少的，本地的外地的，甚至还有从巴黎赶来的洋姑娘，都踩着藤纹光走，灯笼的暖光映着每个人的脸，像被藤香裹着的团圆。
沈未央走在最前面，手里的灯笼面是秀儿绣的“藤环全家福”，光透过绢布，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雪地上，缠成一团，分不清谁是谁。她忽然想起男人走的那年，自己也是这样提着盏油灯，在藤架下等，只是那时的灯，只有一点微光，不像现在，亮得能照透整座山。
“你看，”她在心里对那个孤独的自己说，“灯亮起来了，人也聚起来了，藤没骗你。”
大年初一的晨光里，传脉架的灯笼还亮着，雪地上的藤纹光被朝阳染成金红，像藤条在地上开出了花。杂交藤的枝干上，有只山雀停在灯笼旁，啄着灯芯旁的“聚魂包”，翅尖沾着点藤绒，飞起时，绒絮落在雪地上，竟也跟着光的纹路滚，像在跟着灯走。
沈未央知道，这藤灯不会灭。它会在每个寒冬亮着，照过游子的路，暖过孤魂的心，把藤香、把根气、把所有关于归与盼的故事，都缠在光里，缠在藤里，岁岁年年，生生不息。而那株裹着稻草的杂交藤，正借着灯的暖，在雪下悄悄积蓄力气，等着开春抽芽时，把这灯照的归途，爬得更长、更暖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