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的雪落得静,像给传脉架盖了层白绒被。沈未央裹着厚棉袄站在架下,看着杂交藤的枝干在雪地里倔强地伸展,紫褐色的藤皮上,冻出层薄薄的冰,却更显筋骨——那是断壁崖老藤的硬气,混着南美巨藤的韧劲,在寒冬里透着股不肯服软的劲。
风裹着雪沫子,往人脖颈里钻,沈未央拢了拢棉袄领口,目光却舍不得从藤架上挪开。这架杂交藤,是她和秀儿爹当年一点点试出来的品种。断壁崖的老藤耐旱耐瘠,却脆得很,稍不留神就断枝;南美巨藤是洋姑娘从那边捎来的籽,韧性足,却娇气,经不得北方的寒。前几年,她守着试验田,春种秋收,把两种藤的枝蔓嫁接、授粉,失败了不知多少次,才终于育出这能扛住山乡寒冬,又能抽出柔韧长藤的品种。如今藤架蔓延,枝桠交错,竟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,织出了一片墨色的网。
“未央婶,全球藤艺学校的孩子们寄来‘藤年历’了!”
清亮的喊声划破雪天的寂静,小石头抱着个藤制邮包冲进雪地里,棉鞋踩在积雪上“咯吱”响,溅起的雪粒沾在他的绒帽檐上,像落了一圈碎钻。那邮包是用山乡的青藤编的,纹路细密,透着股草木的清爽,上面还缠着根南美巨藤的纤维绳,结打得歪歪扭扭,却格外紧实,一看就是孩子们的手笔。
“慢点跑,别摔着!”沈未央笑着喊了一声,伸手接过邮包。入手温温的,想来是小石头揣在怀里一路跑过来的。
“他们说,每一页都画着当地的藤故事,要咱添上山乡的冬天。”小石头跺着脚,哈着白气说,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星,“还有附信呢,说等开春了,要组团来山乡学藤编,学种藤!”
沈未央的心猛地一暖,像是揣了个暖手炉。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纤维绳,打开邮包,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年历,还有一沓薄薄的信纸。年历的纸页带着草木香,是用藤纤维混着竹浆做的,摸上去糙糙的,却格外厚实。她一页页翻过去,眼底渐渐漫上湿意。
一月画着巴黎分号的雪藤,铅灰色的天空下,古老的铁塔旁,几株藤萝披着雪,藤架下坐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孩子,手里拿着藤编的小篮子,笑得眉眼弯弯;二月是非洲裂谷的旱藤,干裂的土地上,枯黄色的藤条蜿蜒伸展,当地的妇人正用藤条编着箩筐,背上的孩子揪着藤叶,咯咯地笑;三月的页面却是一片留白,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:敬待山乡冬藤,续写藤脉新章。
信纸是孩子们一笔一划写的,有的字歪歪扭扭,有的还掺着拼音,却句句透着真诚。“沈奶奶,我们知道山乡的藤最有韧劲,我们想看看它冬天的样子”“等春天到了,我们要去山乡,和您一起种藤”“藤脉连着全世界,我们都是藤的孩子”。
沈未央的指尖拂过那些稚嫩的字迹,眼眶微微发热。她想起多年前,秀儿爹还在的时候,山乡的藤编只是村里人补贴家用的营生,编些筐筐篓篓,挑到镇上换些油盐钱。谁能想到,如今这不起眼的藤条,竟能跨过山和海,连起这么多孩子的心。
“婶,您快画呀!”小石头凑在一旁,眼巴巴地看着,“孩子们还等着呢!”
沈未央回过神,接过小石头递来的炭笔。炭笔是用山乡的木炭做的,笔杆上还缠着一圈细藤,握在手里格外顺手。她低头看着留白的纸页,脑海里浮现出传脉架下的景象,笔尖落下去,沙沙作响。
先画一株杂交藤,紫褐色的枝干遒劲有力,顶着一层薄薄的雪,却倔强地向上伸展,枝桠间还挂着几个没来得及摘的藤果,冻得晶莹剔透。再在藤下画个小小的藤绣坊,青瓦白墙,窗棂上糊着油纸,纸窗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灯光透过纸窗,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晕。绣坊门口,站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手里拿着一根藤条,正仰头看着藤架,像是在许愿。
“这灯得画得暖点,”她笔尖顿了顿,在灯旁又添了几圈光晕,让那暖黄的光更浓些,“让看年历的孩子知道,再冷的天,藤绣坊的灯都亮着。”
小石头趴在一旁,看得目不转睛,嘴里小声念叨:“这个小姑娘是秀儿姐小时候吗?”
沈未央的笔尖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。秀儿小时候,最爱蹲在藤绣坊门口,看她和秀儿爹编藤。那时候的藤绣坊,比画里的还要小,灯也只是一盏煤油灯,却照亮了秀儿的童年,也照亮了山乡藤艺的最初的路。
她没有回答小石头的话,只是在小姑娘的手边,又添了一只小小的藤编兔子。那是秀儿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,是秀儿爹用一根细藤编的,耳朵长长的,眼睛圆圆的,陪了秀儿好多年。
画完的时候,雪又下大了些,落在纸页上,瞬间就化了,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湿痕。沈未央放下炭笔,看着那幅画,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。山乡的冬藤,不是最娇艳的,也不是最奇特的,却是最有韧劲的。它在雪地里扎根,在寒风中生长,把根须深深扎进泥土里,等着来年春天,抽出新的藤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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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兜里的手机响了,铃声是洋姑娘特意给她设的,是一段轻快的藤编小调。沈未央掏出手机,按下接听键,洋姑娘雀跃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,带着巴黎的风:“未央婶!好消息!分号的‘藤脉展’火了!火遍全巴黎了!”
洋姑娘的声音里满是兴奋,像是揣了一肚子的欢喜,迫不及待地要分享出来:“我们把各国的藤年历挂成了一个圈,中间摆着您绣的那幅‘双藤图’绣品,好多人站在圈里哭呢!他们说,站在那个圈里,就像被全世界的藤抱着,心里暖暖的。”
沈未央握着听筒,指尖有些发颤。那幅“双藤图”,是她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绣的。左边是断壁崖的老藤,右边是南美巨藤,两根藤条相互缠绕,向上伸展,枝桠间开满了小小的白花。她绣的时候,想着的是秀儿爹,想着的是那些为了藤艺奔波的人,想着的是山乡的藤,能走出大山,走向更远的地方。
“还有更感动的呢,”洋姑娘的声音顿了顿,带着点哽咽,“有对老夫妻,是华侨,年纪都很大了,他们来看展,看着‘双藤图’,哭了好久。他们说,年轻的时候离开家乡,就再也没回去过,如今看着这藤,就像看到了家乡的山,家乡的水。他们还说,等百年之后,要把骨灰掺在藤籽里,种在巴黎分号的藤架下,‘让魂跟着藤香回家’。”
“让魂跟着藤香回家……”
沈未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眼眶再也忍不住,温热的泪滴落下来,砸在雪地里,瞬间就没了踪影。她想起秀儿爹去世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雪天。老人躺在病床上,拉着她的手,气若游丝地说:“未央啊,我这辈子,就守着这藤了。我走了以后,你把我的指甲灰拌在藤籽里,种在传脉架下,让我跟着藤,守着山乡,守着你和秀儿。”
她依着他的话做了。把老人的指甲灰拌在藤籽里,小心翼翼地种在传脉架下的泥土里。那年春天,那粒籽真的发了芽,抽出了细细的藤条。这些年,那株藤跟着传脉架的杂交藤一起生长,枝繁叶茂,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株粗壮的藤,枝桠蔓延,和其他的藤条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株是它。
沈未央抬头看向传脉架,雪还在落,藤条上的冰棱在雪光下闪着光,像是缀满了星星。她仿佛看到秀儿爹站在藤架下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拿着一根藤条,冲她温和地笑。他的身边,还有很多人,有洋姑娘,有小石头,有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孩子,他们都在笑着,手里拿着藤条,编织着属于自己的梦。
风穿过藤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藤在低语,又像是岁月在呢喃。沈未央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,雪花在她的掌心慢慢融化,变成一滴温热的水。
她知道,这藤脉,从来就没有断过。它从断壁崖的老藤开始,顺着南美巨藤的韧劲,跨过山和海,连着巴黎的雪,连着非洲的裂谷,连着全世界孩子的心。它在雪地里扎根,在春天里发芽,在岁月里生长,绵延不绝,生生不息。
小石头还在一旁,叽叽喳喳地说着孩子们的信,说着开春后的藤艺课,说着山乡的藤,会变得越来越好。沈未央听着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。她低头看向手里的年历,三月的留白处,山乡的冬藤已经在纸上扎根,那盏暖灯,亮得像雪地里的一颗星。
雪还在下,传脉架下的藤,在寒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在和远方的藤,说着悄悄话。藤脉绵延,无绝期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