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露的晨雾像层薄纱，蒙在“地球苗圃”的藤架上，让那些纠缠的藤条看起来像幅流动的水墨画。沈未央提着竹篮穿过雾霭，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藤籽糕，热气裹着香，在藤脉间绕来绕去，像在给这张天然的网缀上细碎的光。
“未央婶，全球藤艺学校的‘藤脉展’要开幕了！”小石头举着张烫金请柬从雾里钻出来，皮鞋上沾着草露，请柬边缘用杂交藤的纤维镶了边，摸起来带着点涩，“他们说要把咱的‘地球苗圃’搬进展厅，让全世界看看藤是咋织网的。”
沈未央接过请柬，指尖抚过那圈藤纤维，忽然想起秀儿爹说过的话：“藤最懂抱团，你看崖壁上的老藤，从来不是单根爬，都是缠成网，才能抵得住风雨。”
那年山洪暴发，冲垮了半座山，唯独缠在老槐树上的藤网护住了几户人家的房屋。事后大家才发现，那些藤条早把树根与岩石缠成了整体，像给山系了根结实的腰带。
洋姑娘正在给“藤脉展”赶制主展品——幅巨型“藤脉世界地图”。她用不同粗细的藤丝绣经纬线，粗藤丝是山脉，细藤丝是河流，各国的位置用对应的藤叶标本粘贴，中国是断壁崖老藤叶，法国是薰衣草叶，南美是巨藤叶，叶与叶之间，用银线绣着无数细小的藤环，像串永远解不开的结。
“银线得绣得虚虚实实，”她对着晨光调整绣绷，“像藤脉在地下的样子，看着断了，其实暗里连着。”
秀儿在地图边缘绣了圈山雀，每只雀儿的嘴里都衔着根细藤丝，丝的末端缠着颗藤籽，像要把种子撒向世界各地。“这叫‘雀衔藤’，”她左眼的白翳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，“老辈人说，山雀是藤的脚，能把网织到鸟能飞到的地方。”
非洲小姑娘的弟弟成了“藤脉小使者”，背着装满藤籽的藤制背包，跟着二柱去各地的藤艺学校宣讲。他的背包上绣着幅迷你“地球苗圃”图，走到哪就把图指给哪的孩子看：“你看，咱的藤都缠在一块儿，像兄弟姐妹手拉手。”
有次在南美学校，当地孩子问他“藤网能挡住洪水吗”，他立刻指着背包上的图：“能！咱山乡的藤网就挡住过！只要缠得够紧，再大的浪也冲不散！”
二柱带着匠人给“藤脉展”做“互动藤架”，架上的藤条可以拆卸重组，孩子们能亲手把不同国家的藤条缠成网，架下的显示屏会同步亮起对应的藤脉图谱，像给他们的手工作品盖个科学的章。
“这架得做得矮点，”他蹲在地上量尺寸，“让娃们踮踮脚就能够着，知道这网是他们亲手织的，得自己护着。”
杨先生的新画《网脉》，画的就是这互动场景：不同肤色的孩子围着藤架，小手握着不同的藤条往一起缠，沈未央站在架旁，手里举着那颗磨亮的藤籽，阳光透过籽，在孩子们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藤脉在流动。
画的题字是：“藤织天网，情连人间。”
开展那天，“地球苗圃”的微缩模型成了焦点。各国的藤在透明的土壤里舒展根须，肉眼能看见根与根在地下悄悄缠绕，形成张细密的网，把整个模型的土都连在了一起。有位植物学家对着模型看了半晌，说：“这哪是植物，是群懂得合作的小生灵。”
“藤脉世界地图”前更是挤满了人。大家指着自己国家的藤叶，说着不同的语言，却都在比划着藤丝连接的样子。有对日本夫妇，看到自家的樱花藤叶与中国的断壁崖藤叶缠在一起，忽然对着地图深深鞠躬——他们的祖父曾参与过战争，如今这藤的缠绕，像种无声的和解。
沈未央站在地图旁，看着那些不同肤色的手在藤丝上轻轻抚过，忽然觉得，这张藤脉网早超越了植物的范畴。它是手艺人的网，把各国的技法缠在一起；是普通人的网，把思念与牵挂系在一起；是世界的网，把曾经的隔阂与如今的温暖，都织进了细密的藤纹里。
入秋时，“藤脉展”巡回到了非洲。当地的孩子们在互动藤架上，把裂谷藤与杂交藤缠成了个巨大的“和平结”，结的中心嵌着颗山乡的藤籽，说要让这籽在裂谷旁生根，长出“跨谷的藤”。
洋姑娘的巴黎分号也应景地推出了“藤脉首饰”，项链是用不同国家的藤丝绞成的绳，吊坠是颗微型藤环，里面嵌着极细的世界地图，戴在颈间，像把整个地球的温暖都贴在心上。
年底算工时，沈未央发现藤绣坊的订单上，多了很多“定制藤脉”——有位企业家要给公司做“藤脉屏风”，说要让员工像藤一样抱团；有对跨国夫妇订了“双藤婚戒”，用两国的藤丝缠成环，说要“让根永远连在一起”。
除夕夜，藤绣坊的人围着炭火盆，手里都攥着段来自不同国家的藤丝。沈未央把这些藤丝收集起来，编成了个小小的网，网的中心，嵌着那颗从巴黎带回的“归藤”骨灰盒的碎片（老夫妻的儿子特意寄来的），说：“让他们也跟着咱的网，尝尝团圆的味。”
外面的烟花炸开时，传脉架的藤环在光里闪，“地球苗圃”的藤根在土里悄悄舒展，把整个山乡的土都织成了张网。小石头忽然指着窗外喊：“你们看！烟花的光在地上投的影，像藤脉网！”
果然，五彩的光在雪地上铺开，像张从传脉架延伸开的巨网，罩着山乡，罩着远方，罩着所有被藤脉连接的角落。沈未央知道，这张网会一直织下去，用藤的韧，用情的暖，把人间的悲欢、离合、和解与团圆，都织进细密的纹路里，岁岁年年，生生不息。而那株杂交藤，正借着这网的暖，在土里把根扎得更深，要把这人间的网，织得更密、更暖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