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晨光，像化开的蜂蜜，淌过传脉架的藤环，在雪地上浇出片金亮。沈未央推开藤绣坊的门，就见小石头正踮着脚，往藤环上挂新编的“岁首结”——用杂交藤的新枝编的，环里套着环，像把新旧年的光阴缠在了一起。
“未央婶，你看这结！”小石头仰着脖子喊，棉鞋踩在昨夜守岁的藤火余烬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响，“二柱叔说，这叫‘连环吉’，一环套一环，福气断不了。”
沈未央走过去帮他把结系牢，指尖触到藤枝上的细绒毛，带着点晨露的潮，像新生命在呼吸。“是断不了，”她望着远处山尖的雪，在阳光下泛着粉，“你看那山，去年的雪还没化尽，今年的新藤就要发芽了，日子就是这么接下去的。”
洋姑娘从巴黎打来电话时，背景里正响着新年钟声。“分号的藤架下，好多法国人在学编‘岁首结’，”她的声音裹着笑意，混着电话线路的轻微杂音，“有个老太太说，这结比他们的花环灵，能把牵挂都圈在里面。”
她还说，那位法国老人的儿子，带着全家在巴黎分号的藤架下守了岁，给杂交藤浇了第一勺新年的水，说“要让它记着山乡的规矩，新年得喝口醒神的水”。
秀儿坐在暖炉旁，给新收的藤籽穿红绳。每颗籽都用红藤丝缠了圈，串成串挂在梁上，像挂了串小小的红灯笼。“这叫‘籽引春’，”她左手捻着红绳，右眼盯着籽上的纹路，“老辈人说，红绳能引着藤籽往暖处长，开春一落地，准能冒出好苗。”
非洲小姑娘的弟弟抱着个藤制礼盒跑进来，礼盒上贴着片薰衣草干花，是巴黎分号寄来的年礼。“里面是法国孩子画的‘藤年图’，”他献宝似的打开盒盖，一张张彩纸飘出来，上面画着传脉架的藤环、地球苗圃的格子、巴黎分号的藤架，每张画的角落都有个小小的笑脸，“他们说，要让这些画跟着藤香，回山乡拜年。”
二柱带着匠人在藤园里搭“新岁藤架”，用断壁崖的老藤做立柱，南美巨藤的枝干做横梁，架顶预留出无数个细枝杈，像特意给新藤搭的梯子。“今年的杂交藤要爬满这架，”他抡着斧头砍多余的枝桠，木屑溅在雪地上，“让它知道，新岁有新地方可去，别总守着老架子。”
小石头拿着画笔，在每个枝杈上都画了个小箭头，指着天空的方向：“要往高了长！超过传脉架，超过老槐树，长到云里去！”
杨先生的新画《藤新》，就摆在藤绣坊的堂屋正中。画里，晨光中的传脉架上，新旧藤枝缠在一起，老藤的褐与新藤的绿，在光里融成温润的黄。雪地上，昨夜的藤火余烬旁，冒出点绿尖，是刚破土的藤苗，旁边散落着几张法国孩子的画，画里的笑脸正对着苗尖笑。
画的题字是：“藤生新岁，岁续藤篇。”
大年初二，走亲的人踏雪而来，藤绣坊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。有位早年从山乡出去的老匠人，拄着藤制拐杖，颤巍巍地摸传脉架的藤环，说：“几十年没回来了，这藤的手感还没变，糙里带着暖，跟当年你爹编的藤筐一个样。”
沈未央给他端来藤叶茶，茶里飘着朵杂交藤的干花。“尝尝这个，”她说，“是老藤和新藤的种，喝着能想起过去，也能品出点新味。”
老匠人喝着茶，指着“地球苗圃”的方向，眼里泛起潮：“当年总说藤条就该在山里绕，没想到现在能绕遍全世界了。你爹要是看见，得乐坏了。”
初三那天，全球藤艺学校的孩子们寄来“新年藤语”，用各国的文字写在藤制卡片上，串成串挂在藤语亭的长桌上——中文的“藤长春”，法文的“藤纳福”，非洲土语的“藤结亲”，南美西班牙语的“藤连世”，每张卡片的边角都缠着根细藤，像串会说话的珠。
小石头把卡片编成个小小的屏风，摆在“岁首结”旁边，说：“这是全世界给咱的拜年话，得让藤环也听听。”
开春的第一缕风，带着点甜，吹得传脉架的“岁首结”轻轻晃。沈未央蹲在杂交藤旁，看着昨夜新冒的芽尖，裹着层薄冰，却硬是顶开了冻土，像握着把小绿剑。她想起昨夜做的梦，梦见男人站在藤架下，笑着对她说：“你看，藤没辜负咱，日子也没辜负藤。”
是啊，没辜负。
老藤还在结疤的地方抽出新枝，新藤正往更高的地方爬；巴黎分号的薰衣草藤开了第一朵花，非洲的裂谷藤篮又添了新纹；孩子们的“藤语”越编越巧，匠人们的手艺里，既有老辈的筋骨，又有新代的灵秀。
沈未央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望着传脉架上的藤环。环里的“岁首结”在风里转，阳光穿过环，在地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影，像无数个正在展开的故事。
她知道，这新岁的藤篇，才刚刚起笔。往后的日子里，会有更多的藤籽落地，更多的藤香飘远，更多的手艺人拿起藤条，把光阴、把牵挂、把跨越山海的暖，都编进新的纹路里。
就像那株顶开冻土的新藤，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雪，总要往上长，往远走，把藤绣坊的故事，续写得更长、更热闹，岁岁年年，生生不息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