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节气的雨，下得绵密，像无数根藤丝，把传脉架的藤环和远处的山都缠在了一起。沈未央站在藤绣坊的廊下，看着杂交藤的新叶在雨里舒展，叶面上的纹路被雨水洗得发亮，像写满了细密的藤语，正顺着水流往土里渗。
“未央婶，‘藤语词典’编到第三卷啦！”小石头抱着本厚厚的藤制封皮册子跑过来，册子的边缘用红藤丝镶了边，每一页都贴着不同的藤叶标本，旁边注着对应的“藤语”——“卷须卷曲”是“我要生长”，“叶片下垂”是“我渴了”，“叶脉发红”是“我很健康”。
他翻开最新的一页，上面贴着片杂交藤的新叶，旁边用彩笔写着：“雨里叶片上举——藤在说‘谢谢你，这雨真舒服’。”这是他蹲在雨里看了半晌才总结出来的，字迹还有点歪。
沈未央接过册子，指尖抚过标本上的绒毛，带着雨的潮润。“编得好，”她望着雨幕里的地球苗圃，各国的藤都在雨里舒展，“藤说话不比人少，只是得有人肯蹲下来听。”
洋姑娘从巴黎寄来套“藤语翻译器”，是用微型麦克风和藤制扩音器做的，能把藤条生长的细微声响放大，听起来像“沙沙”的絮语。“法国的植物学家说，这声音里藏着生长的密码，”她在视频里举着翻译器，对着分号的藤架，“你听，这是不是像在说‘快点长，快点长’？”
视频里的“絮语”混着雨声，竟真有几分急切的意味。秀儿凑到屏幕前听了半晌，忽然说：“是在催春呢，跟咱山乡的藤一个脾气，开春了就急着往上窜。”
她正在绣“藤语图谱”，把不同藤语对应的形态绣在绢布上，旁边用各国文字注着释义。“得让全世界的孩子都看得懂，”秀儿的针在“卷须卷曲”旁绣了个向上的箭头，“不管说啥话，都能跟藤对上话。”
非洲小姑娘的弟弟背着“藤语翻译器”，在地球苗圃里跑来跑去，把麦克风贴在不同的藤条上。“裂谷藤在说‘土里的水够啦’，”他对着扩音器喊，“巨藤说‘风再大点才好’！”
有次他把翻译器贴在杂交藤上，扩音器里竟传出段悠长的“沙沙”声，像在哼歌。二柱笑着说：“这是藤在唱春谣呢，说要把冬天的懒气都唱走。”
二柱带着匠人做“藤语信箱”，是个藤制的小木屋，开在传脉架旁，孩子们可以把想对藤说的话写在藤叶纸上，塞进信箱。信箱的侧面刻着个小小的麦克风孔，连着埋在土里的传感器，据说能把文字的“心意”传给周围的藤。
“这信箱得留道缝，”他给木屋刷清漆时说，“让藤的话也能钻出来，跟人搭话。”
杨先生的新画《听藤》，画的就是这信箱旁的光景：小石头趴在信箱上听动静，非洲小姑娘的弟弟举着翻译器对着杂交藤，沈未央蹲在藤语图谱前，指尖点着“叶片上举”的绣样，仿佛在回应藤的话。雨丝在画里织成网，把人与藤的低语都网在里面。
画的题字是：“藤语声声，唤得春归。”
惊蛰那天，雨停了，第一声春雷炸响时，传脉架的藤忽然集体“说话”了——杂交藤的卷须猛地绷紧，裂谷藤的叶片齐齐上举，薰衣草藤的花穗轻轻摇晃，“藤语翻译器”里的“沙沙”声汇成一片，像在欢呼。
“它们在说‘春天来啦’！”小石头跳起来，把刚写好的信塞进信箱，信上画着个大大的笑脸，“我跟它们说，今年要一起长到云里去！”
全球藤艺学校的孩子们通过直播看到这一幕，纷纷对着镜头学藤语——巴西孩子模仿巨藤的“呼呼”声，法国孩子学着薰衣草藤的“簌簌”响，非洲孩子把耳朵贴在屏幕上，说要“听山乡的藤喊我的名字”。
入春后，“藤语信箱”里的信越来越多。有孩子问“藤怕不怕虫子”，有孩子说“我会天天给你浇水”，还有个海外游子写“藤啊，替我多看看山乡的春”。沈未央每天都去取信，把有意思的内容抄在“藤语词典”的附录里，说要“让藤知道，有这么多人在惦记它”。
秀儿的“藤语图谱”也越绣越长，最新的一页绣了只山雀停在藤枝上，雀儿的嘴里叼着张纸条，上面绣着行藤语：“你听，风里都是春天的话。”
初夏的清晨，沈未央照例去传脉架下散步，忽然发现“藤语信箱”的门缝里，卡着片带露的新叶，叶面上的纹路，竟像个小小的“谢”字。她把叶子轻轻取下，夹进“藤语词典”里，仿佛接住了藤的一声回应。
远处，小石头正举着翻译器，追着杂交藤的新枝跑，扩音器里的“沙沙”声，混着孩子们的笑声，像支藤与人间的合唱。沈未央知道，这藤语会一直说下去，说给春天听，说给山海听，说给每个愿意俯身倾听的人听，把春的消息，把生长的喜悦，把跨越语言的暖，都传得很远、很远，岁岁年年，生生不息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