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的雨丝斜斜地织着,把传脉架的藤叶洗得油亮。沈未央站在藤语亭的石桌旁,看着孩子们用杂交藤的新枝搭“宴棚”,枝桠交错间留出细碎的缝,雨珠从缝里漏下来,在铺好的藤布上敲出“嗒嗒”的响,像在数着赴宴的日子。
“未央婶,‘万国藤宴’的菜单定啦!”小石头捧着张藤叶写的菜单跑过来,纸页边缘还沾着晨露,上面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菜名——“山乡藤叶糕”“巴黎薰衣草蜜酿”“巴西巨藤果沙拉”“非洲裂谷藤芽汤”,每个菜名旁都画着对应的藤料,像幅活的食材图谱。
他指着“藤缘同心糕”那栏,眼里闪着光:“这是二柱叔想的,用各国的藤粉混在一起蒸,上面用祥藤汁画个大藤结,象征咱像糕一样黏在一块儿!”
沈未央接过菜单,指尖抚过“俄罗斯冻藤浆果”那行字,忽然想起俄罗斯孩子寄来的冻土里的藤籽,如今怕是已在地球苗圃里扎了根。“得给每个菜配个故事,”她望着远处山坳里的炊烟,在雨雾里缠成一团,“吃着菜,听着藤的故事,才叫团圆宴。”
洋姑娘带着巴黎分号的厨子赶来时,雨刚好停了。他们的藤制食盒里装着刚烤好的“藤环可丽饼”,饼边烤成藤环的形状,里面裹着薰衣草奶油,香气混着雨后的湿土味,漫过整个山乡。“法国孩子特意嘱咐,要在饼上撒杂交藤的花粉,”洋姑娘掀开食盒盖,奶油上的紫粉在光里闪,“说这样吃着,就像把山乡的春天含在嘴里。”
秀儿正往藤布上绣“宴客图”,绢布的边角已经绣好了山雀衔藤的纹样,现在正绣各国的手艺人围着石桌忙碌的模样——巴西厨子在切巨藤果,非洲姑娘在择裂谷藤芽,俄罗斯师傅在摆冻浆果,每个人的袖口都绣着根细藤,悄悄缠在一起。
“这藤得绣得看不见接头,”她左眼盯着针脚的走向,银针在雨雾里闪着微光,“就像咱的宴,看着是各国的菜,其实早被藤香缠成了一家子的味。”
非洲小姑娘的弟弟背着藤编背篓,挨家挨户收“家宴礼”。山乡的婆娘们把自家做的藤制品往篓里塞——王婆婆的藤编隔热垫、李婶的藤制汤勺、张奶奶的藤绣餐布,每件物什上都带着点手温,像把日子的暖也裹了进去。
“张奶奶说,这餐布得铺在主位,”他举起块绣着祥藤纹的布,边角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,“上面的藤结是‘代代缠’的意思,盼着咱的藤宴,一年年办下去。”
二柱带着匠人在宴棚下搭“藤缘展架”,用断壁崖的老藤做立柱,架上摆着各国寄来的藤制餐具——法国的薰衣草藤勺、巴西的巨藤果盘、俄罗斯的驯鹿藤碗,最中间是个山乡的老藤篮,里面装着从地球苗圃采的新鲜藤芽,绿得能掐出水。
“这架得矮点,”他蹲在地上调高度,藤制的卷尺在手里绕了三圈,“让娃们伸手就能摸到,知道这宴不是摆来看的,是要亲手碰、亲口尝的。”
杨先生的新画《藤宴》,就挂在宴棚的主位旁。画里的石桌上,藤布铺得满满当当,各国的菜肴冒着热气,祥藤的影子从棚顶垂下来,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护着这桌宴。沈未央站在桌旁,手里捧着碗刚盛的藤芽汤,汤面上漂着朵杂交藤的花,香气仿佛能从画里漫出来。
画的题字是:“一宴聚五洲,藤香绕心头。”
开宴那天,雨彻底停了,阳光从宴棚的藤缝里漏下来,在藤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全球藤艺学校的代表们陆续赶来,每个人都带着当地的藤制礼物——英国的常春藤茶具、日本的紫藤花盏、韩国的五味子藤筷,往展架上一摆,竟凑成了套“世界藤器全家福”。
俄罗斯来的老匠人,特意带来罐自家酿的“藤蜜酒”,酒液是深琥珀色,倒在藤杯里,能看见杯壁上的藤纹在酒里轻轻晃。“这酒泡了三年,用的是当年从山乡带回去的祥藤籽,”他举着杯和沈未央碰了碰,藤杯相撞发出温润的响,“现在,该让它回娘家尝尝团圆的味。”
宴席开始,第一道菜是“藤缘同心糕”。蒸糕的热气里,祥藤汁画的藤结慢慢晕开,把各国的藤粉融成一片浅紫,像幅流动的藤缘图。孩子们抢着伸筷子,巴西孩子咬了口,眼睛亮起来:“有巨藤果的甜!”非洲孩子咂咂嘴:“还有裂谷藤的清!”
沈未央看着他们的笑脸,忽然想起早年日子苦,过年才能蒸块纯糯米的糕,如今竟能把五洲的滋味裹进一块糕里。她夹起一块递给身边的洋姑娘,轻声说:“你看,藤真的没骗咱,日子会像这糕一样,越来越甜。”
酒过三巡,各国的手艺人开始露绝活。法国厨子用薰衣草藤条摆出“藤环迷宫”,把马卡龙藏在迷宫尽头;巴西匠人用巨藤纤维编“果篮魔术”,眨眼间就把空篮变成满篮的浆果;二柱则教大家用山乡的藤条编“团圆结”,说“这结看着复杂,其实就一个理——往中间缠,就散不了”。
有位华裔老太太,握着藤制汤勺迟迟不肯动,看着桌上的藤器掉了泪。她说年轻时在国外,连只像样的中国饭碗都找不到,如今竟能捧着山乡的藤杯,和全世界的人吃同一桌藤宴。“这哪是吃饭,”她抹着泪笑,“是咱的藤,带着咱的根,回家了。”
午后的阳光暖起来,孩子们跑到传脉架下玩“藤宴接力”,用藤制托盘传递各国的点心,谁掉了点心,就得唱首当地的藤谣。巴西孩子的葡语藤谣刚落,非洲孩子的土语歌谣就接了上来,最后变成所有人一起唱山乡的老藤谣,调子参差不齐,却把“藤条软,藤条刚,缠成圈儿是家乡”唱得格外响亮。
沈未央坐在石桌旁,看着祥藤的影子在孩子们身上晃,忽然觉得这藤宴哪是简单的聚餐。是山乡的藤叶糕和巴黎的可丽饼结了缘,是非洲的藤芽汤和俄罗斯的蜜酒认了亲,是所有被藤条连起来的人,借着食物的暖,把“团圆”两个字,嚼出了实实在在的味。
宴散时,大家把没吃完的点心装进藤制食盒,盒盖上贴着片祥藤叶。洋姑娘说要把食盒带回巴黎分号,让没赶来的孩子也尝尝“团圆的味”;非洲小姑娘的弟弟往盒里塞了把山乡的土,说“带着这土,走到哪都像在藤宴上”。
暮色漫上来时,孩子们在传脉架下埋了个“藤宴时光盒”,里面装着今天的菜单、各国的藤器碎片、大家的签名藤叶,约定十年后再挖出来,看看那时的藤,又缠出了怎样的缘。
沈未央看着他们用祥藤的新枝把土坑盖好,忽然想起男人走的那年,她也是这样,把他编的最后一个藤筐埋在传脉架下。如今,那地方早已长出茂密的藤,把当年的孤单,缠成了如今的热闹。
夜风带着藤香掠过石桌,藤布上的油渍还没干透,像留下了无数个温暖的印记。沈未央知道,这藤宴的故事,会像祥藤的新枝,一年年往下缠,把五洲的味、把团圆的暖、把所有关于藤与人间的牵挂,都缠进岁月里,让每个赴宴的人都记得——不管隔着多少山海,总有这么一桌藤宴,这么一片藤荫,等着他们回家。
而那株见证了团圆的祥藤,正借着夜色悄悄往高处爬,要把这宴的暖、这聚的欢,都缠进每圈年轮里,岁岁年年,生生不息。
(未完待续)